俊和亦随之停下，站在面前认真注视着她，可惜皇后从头至尾都挂着一副若无其事的浅淡模样，俨然心中只记挂着这件正事。

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屏风后忽而发出一阵细微声响，仿佛生怕旁人发现不了有人躲在那里。

“出来吧。”寒枝没有回头，声色平静如早有预料，“原是本宫来的不是时候。”

“皇后娘娘……”柳怜儿从屏风中缓缓走出，衣袍不知为何变得些微不整，连鬓发也有几分松乱，她随即跪身在地，秉着无辜嘴脸连连求饶，“皇后娘娘恕罪，都是臣妾的错，是臣妾非要求见陛下，一时误了皇后娘娘与陛下谈论正事的时辰……皇后娘娘若是生气，便责罚臣妾吧……”

她越是支吾不清、闪烁其词，越令人浮想联翩、徒生误会。尤其是她一面说着，还一面暗暗抬额试图与皇帝交换眼色，仿若两人先前已暗通款曲，而眼下情形发展正中她下怀，无端引人联想起那句箴言：妻不如妾，妾不如偷。

好在寒枝根本不吃这一套，回过头来故作不明问道：“你做了什么，就来讨罚？难不成是在暗指陛下在光天化日之下，于大殿中与官宦之女寻欢作乐？若教旁人听去，岂不要议论陛下贪恋美色，与昏君无异？”

柳怜儿登时哑口无言，满面羞愤涨得通红，又不得不急忙低头悻悻细声辩解：“是臣、臣女失言……方才臣女只是垦求陛下允我留在宫中做个御前宫女，以便来日尽心侍奉，还报陛下和娘娘的恩德……”

寒枝侧目，正对上俊和紧皱的眉心，那双深不见底的墨瞳中此刻正难得一见地翻涌着复杂心绪。

“柳娘子先前自诩为皇子生母，又毕竟曾是后宫妃嫔，如今五品吏部侍郎家的嫡女，区区一个御前宫女，岂不委屈了？”寒枝淡淡一笑，面上不见丝毫愠色，“不若先册为御女或选侍，侍奉陛下也更名正言顺些。”

柳怜儿顿时受宠若惊，正欲磕头谢恩，骤然被一道明显不悦的冷冽声色及时打断。

“朕早与皇后提过，后宫不需再添新人。”

俊和眉眼一沉，深邃暗眸在凤袍上下来回逡巡，他虽心知这番提议绝非临时起意，可迟迟未能从他的皇后身上看出半分吃醋赌气，反倒眼下种种于她而言似乎皆不萦纡心。

“既如此，官臣女眷携幼子长留宫中，难免易惹人非议……”寒枝垂眸若有所思，略一停顿道，“不过宫中许久没有婴孩诞生，不若陛下借此机会庆贺一番，分些喜饼给前朝后宫同享共庆，不管这孩子将来是否确定为皇子，都算是为他积福添喜了。”

俊和沉吟片刻，终是略显无奈盯着身侧道：“那便都依皇后。”

“臣女敬谢陛下恩典，谢皇后娘娘！”柳怜儿自知今日能得此结果已是不易，连忙伏地叩首，几欲喜极而泣。

“臣妾还问了司天监，须用孩儿亲自抓取的冬瓜糖果包在喜饼馅里，且制成之后要由柳娘子家中最亲近的姊妹女眷发放，方为上上大吉。”

听她又提起司天监，皇帝不觉剑眉轻挑，而柳怜儿的神色也莫名变得谨慎凝重些许。

寒枝将其淡淡收在眼底，视若无睹继续谈论道，“可惜柳家二小姐失踪未归，只好请柳夫人勉为代劳，届时还望陛下晓谕宫廷内外，确保分得喜饼的人越多越好，如此孩儿的福泽才会愈加深厚。”

俊和略一颔首，顺势扫了一眼跪地发愣的柳怜儿，“你先退下，朕与皇后还有话要说。”

“……是。”

柳怜儿回过神来，似乎心事重重再无意纠缠，草草行礼之后便退身下去。

夕日余晖之下，殿中只余两人相对而立的影子。

俊和向前靠近一步，桃花眸间隐隐微动，语气沉而不冷。

“先前是朕不好，委屈了你。”

寒枝抬眸望他，不躲不藏，盈盈秋水澄澈直入眼底，如蜻蜓点水泛起圈圈涟漪。

“陛下心急皇嗣，并无错处。”她的声色亦如水平静。

“朕根本就不在乎什么皇嗣，也从来没碰过旁人。”低沉暗哑的嗓音听不出分毫恼怒，只压抑着帝王抛却君威、难以自持的慌乱。

“臣妾相信，陛下是明君。”凤眸浅淡轻垂移开目光，纤长睫羽微颤两下,“臣妾身为中宫，自当尽心辅佐，亦不辜负神女使命。”

“若朕不是皇帝，也成不了明君呢？”俊和复又上前一步，手臂伸向凤袍锦袖下垂着的玉腕，“神女便要离吾而去，另择他人么？”

寒枝霎时一惊，下意识抽身后退几步，令他只触碰到一缕披帛衣袖，冰凉锦绸快速流淌于尚未合拢的掌心。

修长手指悬空一滞，缓缓落下虚握成拳。眼前人却宛若刚刚脱离陷阱的惊惶小兽，步履未停地逃向门边。

她定是还在怪他、怕他，不肯原谅他……甚至亦不愿回答他。

“寒儿……别走。”

他不敢再追上去，只低声兀自喃喃，怔怔望着那抹素色凤袍消失在殿外，连带着照入窗扉的最后一簇霞光也散尽了。

夜色漆若浓墨，沉沉袭来。殿中龙袍身形孤立良久，一言不发。

孙公公在门侧犹豫再三，半晌才举着灯盏小心翼翼踏入殿内：“陛下，可要派人跟上皇后娘娘……？”

“随她去。”

帝王撂下这句，犹如叹息，转身回了御书房，空留孙公公杵在原地，默默抬袖擦了擦冷汗——

可皇后的凤撵好像直奔冷宫去了，这该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