俊和似乎发现了什么,但寒枝仍打算据实以答。
果然,那双状若桃花的英俊眉眼倏尔一沉,殿中威压顷刻间让人喘不过气来。
他怎会闻不出,汤药中散发出的麝香气味,是幼年被养在皇后宫里时经常碰到的。
起初,他无意间瞥见皇后的宫人总是小心翼翼藏在高处的匣子里,还以为是皇后为替他父皇多诞下几个皇子,特意寻来的珍贵补品。直至一个小内侍怕他拿来擅玩,才悄悄多透露了两句,从此他便牢牢记住了那物的气味。
后来,他再没见到过那个小内侍,却在后宫许多殿宇、甚至他母妃俪贵妃的宫中,闻到过类似的气味。
“所以皇后知道这是什么?”
出人意料地,龙颜并未即刻恼怒,反倒眉宇间溢出些许她被人所害的担心。
寒枝自知瞒不过他,垂眸闭了闭目,冷静干脆道:“是,这是避子药。”
对面忽而陷入一阵沉寂。
她有千万种说辞可以搪塞过去,却偏偏选择撕开这道残酷的口子,让他也无法再陪她做戏、自欺欺人下去。
须臾之间,他甚至失望于她为何没找到一个体面的借口。
良久,俊和徐徐向前一步,将人抵在锦桌边沿。
“为何?”
简单二字,似浸透了冰霜,冷得刺骨,寒意之后又余一抹悲凉。
寒枝颤着睫羽,暗恼自己为何不敢抬眼直视,“只是……还没想好……”
话音未落,有力的掌心擒住玉腕举至脸侧,她不得不仰面后倾,直直注视着身前意欲逼近的高大轮廓,清晰看见他两颞因强压着怒意而隐隐暴出青筋。
“皇后是不想,还是不愿?”
寒枝想过他知道了定会生气,却在那双漆黑墨瞳深处,只望见凝缩成一团的冰冷和晦暗。
这副模样令她感到无比陌生,大脑顿然陷入一片混沌,一时想不出如何平息,只下意识蹦出几个未经思索的字句。
“我没想那么多……”
事到如今,她也从未打算骗他。服用避子药的初衷,确是彼时两人刚互通心意,还远未到她心底认定此生不渝、可以生儿育女的地步。
毕竟子嗣是两人在世间最强韧而不可割舍的牵绊,一旦有了,难免会让人可选择的道路变得狭窄崎岖。且最易受到这牵绊束缚的,常常总是女子。
可这般清醒落在男子眼中,往往变成了另一番意味。
“你爱朕么?”
皇帝剑眉轻挑,眸间微动,声色暗哑得近乎听不出疑问。
“我……”
殿中如坠冰窟,寒枝仿若被这直白而冷硬的发问冻僵在原处,张口半晌却说不出一个字。
她第一次从那张属于帝王的清贵面庞上看出黯然神伤的表情,却实在无法立刻给出确定的答案。
但她不知自己此刻闪躲无措、甚至略显愧疚的神态便如扎入千百根蚀骨银针,比直接否认的回答更伤人心。
“洛寒枝,朕在你眼中,到底算什么?”
这次没等她开口,桌上的书本和药碗已随着明黄铺锦被掀翻在地,青玉瓷碗碎裂发出的脆响令殿外值守的宫人随之一惊。
俊和将人按住手腕压在桌上,俯视的眼尾不知何时布满猩红,淡漠语气一如世人最早传言中那位冷血无情的暴君。
“皇后未能服药,不如现在就替朕生个皇儿。”
不及寒枝反应过来,凤袍已从领前被一把扯开,雪肤香肩暴露无余。
帝王俯下头颅,粗重气息沿着白皙颈侧一路向下,小衣也被略带粗暴地撕开,唇瓣舌尖在颤栗的峰峦间肆无忌惮地反复游移。
她被压住动弹不得,后背在空无一物的梨花木桌上硌得些许生疼,心脏更莫名如身上的衣物,被揪起、剥开,阵阵酸涩中疼得厉害。
但她没发出丝毫动静,只勉强扭过头去,任眼角顺着侧颜滑下几颗泪来。
他倏尔停住了动作。
先前,她从未在他面前掉过哪怕一滴眼泪。
如今浑身不由自主地抖若糠筛,显然是感到害怕——她莫不是在恐惧,这样的他。
少顷,他松开她,起身从旁侧衣架上随手拿过一件薄披给她盖上,而后快步出了殿门。
“陛下……?”孙公公立刻躬身迎上来,面上难掩惊讶之色。
不知何故,皇帝摆驾回宫之前,怔怔立在凤梧宫主殿前的石阶上,默然望了许久的月色。
今夜天边分明只悬着一轮缺月。
殊不知他本一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