俊和屏退左右侍奉,亲手执箸夹起一块枣花酥送至寒枝唇边。
“我自己来吧。”坐在桌前的女子换了藕荷色软缎寝衣,乌发如瀑披坠肩背,素面朝天却格外温婉动人。
然而皇帝抬着的手臂纹丝未动,只唇角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弧度,似笑非笑间意有所指:“方才皇后一直哼闹体力不支,原是诓朕的?”
“不、不是……”
寒枝面颊顿红,只得乖乖咬了一小口,俊和这才放下玉箸,转身又去舀了一碗焖笋鲜鱼羹送到她面前,玄色龙纹寝袍的宽袖扫过瓷碟金边,实在不甚相配。
“陛下……不饿吗?”
俊和神色微动,抬手替她擦了擦唇角,看似漫不经心:“当然不。”
寒枝自然听懂话中暗意,腮边愈发红透,连带着耳根也开始发烫,于是赶忙坐正身姿,平复片刻才张口转移了话题:“明日朝中怕是又要对柳妃宣称皇嗣一事争论不休,我会与太医院一同尽快研制验证之法。”
许是早有预料,俊和眉宇未皱一下,周身尽显帝王镇定威仪,覆住她放于桌前的手背轻拍两下,“朕自会处理,寒儿不必忧心。”
说到底,前朝后宫在意的根本,不过是皇帝何时能有真正的子嗣罢了,江山能否绵延万代、谁人坐得稳那把龙椅,皆系于此。
可寒枝更关心的另有其事,不由眉额微蹙,若有所思:“还有柳家二小姐失踪一事,总觉真相没那么简单,不若以此为突破口抽丝剥茧,或许能找到那些少女的下落……”
“好了,朕已交由太史令查办,你莫要太费心力。”
提起某人,俊和微不可察地面色一沉,顺势拿过她双手揉于自己掌心,令她直视着自己认真叮嘱道,“柳氏如今早已不是妃嫔,若不安分,皇后自行处置便是。”
“嗯。”寒枝浅浅应了一声,澄澈凤眸仰面对上深沉墨瞳,倏尔笑了出来,“陛下何时变得这样絮叨了?”
原本溢满担忧的无边深潭骤然漾起微澜,帝王俯身靠近,语调不无温柔宠溺:“皇后用了膳,可是有力气了?”
“什……”话未出口,寒枝已从圆凳上被那人抱起,好不容易才咽下去一声惊呼,只得对着越来越近的床榻支支吾吾,“怎……怎么又……?”
然帝王不语,反倒被怀中人儿惊若脱兔、些微晃动手足却无济于事的模样越发勾起兴致,一味好生怜惜着放在榻上,速速垂了鸾帐压下身去,霎时帐中再传不出一个字音,只余此起彼伏的闷哼与嘤咛在暧昧长夜中缱绻交织。
出乎寒枝意料的是,柳氏入宫还没几日,就开始坐不住了。
凤梧宫中,六宫妃嫔方给皇后请安见礼,柳氏便带着一众宫人大摇大摆地闯了进来。
只见她锦衣华服,珠翠满头,俨然与高位后妃别无二致,从发丝到足见溢出的趾高气扬与先前花朝节跪在皇帝面前楚楚可怜时判若两人。
“臣妾昔日不曾拜见中宫,今日特来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柳怜儿话中虽颇有几分恭敬,但婀娜腰肢却只浅浅一躬敷衍了事,以至于在皇后示意平身前就行完了礼,站于殿中昂首直直盯着凤位。
寒枝淡淡一笑,清冷启唇:“今日六宫觐见,不知柳娘子以何身份面见本宫?”
柳氏顿时一愣,很快想当然地理直气壮道:“自然是后妃柳氏,二品妃位之身。”
落座一旁的芬妃很快了然皇后深意,半认真半调笑着开口戳穿:“臣妾怎么从未听说过,宫中多了一位柳妃呢?况且无论是宫妃还是内眷,初次拜见中宫都应行三拜九叩大礼才是。”
柳怜儿面色猝然涨红,不情不愿地跪身在地磕足了礼数,才自顾自被左右从柳家带来的侍婢扶起,眼含不甘地出声辩驳:“臣妾出宫前陛下并未下旨废去位分,故而臣妾如今回了后宫,自然还是陛下的柳妃。”
“哦?那你先前入宫为妃时可有册封?”寒枝面沉如水,还好婵娘早早将这位柳妃查了个门清儿,不仅翻阅了先前各项宫中记档,还问了不少当时的宫人,并一举将所有收获回禀于她。
本就是摄政王送入宫中拉拢前朝的棋子,又不似中宫皇后必须行大婚之礼,故而与柳氏同期的这些妃嫔均未有过册封,只被摄政王大手一挥便定了位分。
“这……”柳氏果然面露心虚,迟疑起来。
瑾贵嫔立刻顺势端然正色:“既未行过册封,自然也不需废位了。”
柳怜儿见分坐两侧的妃嫔皆冷眼相待,亦不再掩饰怨愤戾色:“皇后娘娘莫不是忌惮臣妾先于您诞下皇嗣,纵着满宫妃嫔公报私仇、糟践臣妾?”
寒枝不由冷笑一声,面上丝毫未有被激怒的愠意,“本宫是念及幼子无辜可怜,才允你在宫中多留几日,但你的孩儿尚未证实为皇嗣,本宫和众妃亦不曾与你结下仇怨,你若不想被当众废位沦为六宫笑柄,就回去安分守己,切莫再生事端。”
柳氏一时哑然,正低着头眼波流转思忖对策,只闻凝嫔从坐上站起,高声控诉似隐忍已久:“皇后娘娘,嫔妾正有一事回禀,柳氏今晨带人擅自搬入阳雪宫主殿,还以一宫主位身份令满宫上下皆听命侍奉于她……还请娘娘为嫔妾和阳雪宫人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