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循声回首，原是柳家乳母将孩儿从进宫的马车上抱了进来。

柳氏赶忙擦干满面泪痕，伸手将婴儿小心翼翼接入自己怀抱。那小小婴孩果然瞬时止住了哭声，好奇地瞪着一双葡萄似的浓黑大眼向四处张望，身子又小又软，脸蛋柔嫩可爱，令在场女眷皆或多或少不觉露出欣然慈笑。

“柳娘子真是心宽，竟敢把孩儿藏于马车之中带入后宫，也不怕舟车劳顿，伤了皇室血脉。”钰嫔话似漫不经心，却对柳氏的别有用心一针见血。

然而柳怜儿并不理会，只将怀中婴孩抱得更紧，仰面向皇帝道：“陛下，臣妾自知事出突然，人多口杂，您恐怕一时无法相信臣妾，臣妾幸承皇恩，亦不愿损及皇家清誉威严，故而斗胆将皇子带至宫中，太医查验也好，滴血验亲也罢，只要能证明孩儿确为皇室血脉，臣妾绝不多言一句……”

她虽口口声声这般陈情，手中却半点没有将孩子交给身侧太医查验之意。

寒枝见孟太医双臂悬于空中，尴尬难为，睫羽垂颤几许，淡声道：“罢了，稚子无辜，何况合血法本不能验证是否血亲，孟太医以为呢？”

孟太医顿时如释重负，恭敬拱手：“娘娘睿智。”

柳氏见全程未掷一词的皇后娘娘突然开了玉口，不免提着几分警觉转向她，眼角眉尾堆起些许不自然的笑意：“臣妾入宫时皇后娘娘已居于冷宫，故而不得机会请安拜见，今日见娘娘果真贤德宽仁，虽膝下尚无子嗣，却能体谅臣妾爱子之心，若娘娘不嫌，皇长子将来亦是您的孩子！求娘娘慈心垂怜，教教臣妾该如何挽回帝恩圣心……”

“柳娘子多虑了，本宫只是允你在宫中多待一段时日，等太医院研究出能验证孩儿身份的法子。”寒枝面沉如水，不欲再听殿下之人虚与委蛇的违心之言，她适才早已看得通透，柳氏此番不顾亲子冒险入宫，想必背后筹谋良久，定是有备而来。

柳怜儿听闻皇后打算另寻办法，神色果然更显心虚不宁，但也只得一味低头抱紧怀中襁褓，一时陷入哑然。

瑾贵嫔向来看不惯她这幅矫揉造作的模样，在旁幽幽添了一句：“柳氏顶替其妹柳惜惜的身份入宫赴宴，本已犯了欺君之罪，怎可再留于后宫遂了她的意？”瑾贵嫔眉额紧蹙，目光从柳氏身上转向帝后，言辞严肃不留情面，“依臣妾看，应当押入牢中好好审理才是。”

“不！臣妾代替小妹入宫，实在是有所苦衷，迫不得已……！”柳氏见皇帝自始至终毫无恻隐之意，心知他极有可能真将自己押下审理，不禁惊慌失措，高声疾呼。

“那你倒是说说，有何苦衷？”黎妃字字铿锵，大有为柳家二小姐打抱不平之势，“真正的柳惜惜，此刻又在何处？”

柳怜儿面对这等架势，不得不据实以告，声音却忽而细若蚊蚋：“惜惜她……前日去开国寺敬香，直至夜深还未回来……家中下人连寻两天两夜未果，都说她怕是失踪了……”

“失踪？”结璘敏锐捕捉到什么，下意识与帝后对望一眼，得到眼神首肯后转头问道，“柳家可有报官？”

柳怜儿摇了摇头，“父亲知晓陛下近日正为京中少女失踪一事忧心，实在不忍自家女儿再添纰漏，便说派人再多寻几日……”她低下头，以袖襟擦了擦腮边似乎并不存在的泪水，嗓音哽咽道，“只盼惜惜能得神佛庇佑，早日平安归家。”

俊和朝结璘侧目一视，后者得了眼色，略一俯首默默退下殿去。

皇帝继而正身危坐，俯视殿下，声色冰冷低沉：“你们也都退下。”

孙公公随即俯身近问：“陛下，那柳氏……？”

“依皇后所言去办。”俊和面无表情，言语果断，“另外，传膳到凤梧宫来。”

“是。”孙公公即刻了然，面带心领神会的微妙笑意，转头向宫人吩咐道，“陛下今日仍留宿凤梧宫，快去准备着。”

“不必了。”寒枝适时从凤座上起身，淡淡垂眸，“今日事务繁杂，天色将迟，想来陛下或同臣妾一般疲乏，不如早早回旭宸宫安歇。”

皇后声色平静，推拒之意却再明显不过。俊和随之从高椅上站起，眉宇轻皱，墨瞳深处泛起一丝慌乱，“寒儿？”

在座妃嫔本已行告退礼，此刻全都愣在原处，睁睁瞧着方才气度凛然、不怒自威的帝王，此刻阔步追着皇后从旁穿过厅堂，直直往寝殿的方向去。

仍跪在地上的柳怜儿更是目瞪口呆，先前早闻皇帝对皇后百般宠爱，未成想竟是这般纵溺无度：中宫不仅敢拒绝圣驾留宿，甚至扭头就走，陛下非但不见半点恼怒，还公然唤着皇后的小名追上去安哄？

侍立在旁的宫人们亦面面相觑，没了主意，只得仓皇低首上前，请御前总管指点：“公公，奴才们该听陛下的，还是皇后娘娘的……？”

孙公公恨铁不成钢地瞅了他们一眼，一边继续朝寝殿门扉处张望，一边教训道：“没用的东西，皇后娘娘心软得很，即便偶尔闹些不快，哪次真舍得把陛下赶出来过？”

不愧是御前侍奉多年的老人儿，一猜一个准。

寒枝方一迈入寝阁就被堵在屏风前，任那双清冷又撩人的桃花眼微眯着逼近前额，修长指尖沿着瓷白侧颈轻轻挑起下颌，若有似无的龙涎淡香伴随熟悉的低沉气息萦绕鼻尖。

“皇后，可是生朕的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