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仪宫内,帝后同升高位,六宫妃嫔分坐两侧,齐齐望向跪于殿中的柳怜儿,无人敢多言半句,气氛凝重肃杀。
“陛下,这是柳氏的玉牒,请您过目。”
孙公公躬身呈上一本后宫籍册,见皇帝似乎对这位柳妃全无印象,又无半点亲自翻阅记档的意思,便适时低声解释道:“妃嫔柳氏,昭景二年五月入宫,其父时任正三品户部尚书,柳氏为家中嫡长女,得封妃位,赐居阳雪宫,直至昭景三年二月出宫。”
不知是玉牒中未记录柳妃出宫的原因,还是孙公公刻意隐去,但只肖稍一细数日子便知,那正是俊和发动宫变前遣散六宫的时候。
“所以眼前这位确是曾经的户部尚书之女,如假包换的柳妃娘娘?”
凝嫔的语调咬字莫名放在“户部尚书”与“柳妃”之上,显然并非急于认可柳氏的身份,反倒话里话外表露出浓重的不甘。
户部尚书虽掌管财政大权,但凝嫔之父亦曾为户部侍郎,官高二品而已,其女却可忝居妃位,而自己如今还只是当前宫中最末等的嫔位。
兴许凝嫔不知,抑或不愿承认,这一切皆是摄政王操纵的结果。
“微臣查阅了柳大人的官籍。”结璘手中亦捧了一本册簿,神情严肃地开口解释,“他在摄政王伏诛后被罢免了户部尚书一职,后又经查明,其与摄政王并无过多勾连,亦未做过残害百姓之事,于是贬去吏部做了个主簿。去岁因提出将赈灾纳入官员考核,不久前刚擢升为吏部侍郎。”
俊和沉吟片刻,略一颔首,他虽对这位柳妃十分眼生,却能回忆起清理朝堂时对摄政王爪牙的种种处置。
“陛下……”孙公公在旁欲言又止,面露难色,犹豫再三才敢俯首于皇帝耳侧,“先前的彤史在后宫大火中损毁了,一时无法补齐……”他不由抬高了几分声响,“不过老奴记得上面并无陛下临幸任何妃嫔的记载……不如传太医来确认?”
皇帝面容冷峻,沉沉应了一声,孙公公随即高声:“宣太医!”
孟太医早已侯在殿外,听到宣召赶忙入殿,跪于柳氏身侧替其诊了脉。半晌,他面色凝重,小心斟酌着措辞恭敬回禀:“陛下,从脉象来看,这位娘子确实经历过十月怀胎,并于数月前诞下一个婴孩。”
此言一出,殿中肃然生寒,皇帝的眉宇更是深深拧起,声色冷若冰霜,凛冽得骇人。
“朕只问一次,孩子从何而来?”
“陛下,这……这让臣妾如何启齿啊……”依旧委身在地的柳妃低着头,双颊微红,半露娇羞,闪烁的眼底暗藏对自己诞育皇嗣一事即将坐实的些许侥幸与得意。
然未待她话落,皇帝已明显不耐地抬了抬手,孙公公即刻仰面吩咐:“来人,将柳氏逐出宫去!”
左右宫人赶忙要上前将人拖出去,吓得殿中女子花容失色,满面惊恐中掺着哀求:“臣妾不敢隐瞒!那是去岁正月十五的事……”
孙公公一甩拂尘,宫人立马停手退下,柳氏这才稍稍平复心绪,徐徐道来。
“臣妾依稀记得,那日陛下在宫宴上多饮了几杯,早早离席回寝宫,是……摄政王示意臣妾跟随伺候……”
俊和眉眼一沉,零碎片段渐渐浮上脑海——
许是上元佳节的缘故,心底竟不时念起一年前大婚的皇后此刻正身处冷宫,眼前莺歌燕舞、玉露珍馐顿时索然无味。
彼时他尚不打算与摄政王撕破脸,反倒因临近举事而越发谨慎,只得顺着对方酒酣宴欢,聊以杯酒纾解心头莫名涌上的郁燥烦闷。
“老奴记着,当时是有一位娘娘跟去了旭宸宫,但很快就被遣出来了……”孙公公自然记得,那时殿中几乎立刻传出杯盏落地的脆响,紧接着便是眼前这位柳氏秉着与今日同样惊惶的面孔,唯恐触怒龙颜而匆匆逃离阶下。
俊和不能明着反抗摄政王送女子入宫,但私下里断不会碰她们分毫,故而彤史上长久以来俱是一片空白,摄政王纵然心生不满,也不好屡次三番明言干涉帝王后宫。
“陛下当时醉得厉害,或许不记得臣妾曾服侍就寝……”柳氏闪烁其辞楚楚可怜,刻意显露自己畏于摄政王权势身不由己,但实际到底有几分主动、几分被迫,怕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但臣妾出宫之后,就发现自己有了身孕……”
淑妃撇了撇嘴,难掩满面不屑,“既有了身孕,为何不早说?”
柳氏眨了眨眼,面上顿然涌起几分委屈:“臣妾本想进宫求见陛下,奈何当时宫中生变,父亲又被罢官,实在容不得臣妾寻得门路……”她说得动情,不觉叹了口气,“父亲嫌我腹中孩儿有伤风化,唯恐损及门楣,臣妾母亲病故多年,扶正的姨娘借口保全小妹柳惜惜的名声,竟撺掇父亲将我秘密送到乡下的庄子里安养……若无腹中龙脉庇佑,臣妾今日怕是无福面见陛下了……”
话至后半,柳氏已泪如雨下,泣不成声,字字极尽悲戚,句句惹人同情。
可惜在座众人并未全中了她这套路数,芬妃听罢不以为然笑了笑,不紧不慢地一语点出:“可这并不能证明,柳娘子所诞育的即是皇子?”
宓贵嫔等人随即附和点头,忽闻一声嘹亮婴啼响彻殿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