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朝节至，御花园中杏雨梨云，柳亸莺娇，一片花团锦簇，春和景明。

比枝头芬芳更加引人注目的，是成群结队游览御苑的闺阁少女，提裙垂袖，言笑晏晏，个个如花似玉，含苞待放。

皇后在游廊尽头的临水亭台设宴，曲水流觞，赏景品茗，好不风雅。

六宫众妃分坐凤席两侧，薄锦轻纱铺就的桌案上以青白瓷碟摆满各式点心果饮，既有宫廷御供的冷食糕点，又有民间时兴的酥饼蜜饯，皆别出心裁仿照着春鸟花叶等自然风物，精致得令人舍不得下口，却移不开眼。

坐于妃席末位的女子粉衣翠裙，素手拈起一块桃花酥送入口中，清甜嗓音笑着赞不绝口：“许久未能尝到宫中做的点心，御膳房的手艺似乎比先前又精进了~还未敬谢皇后娘娘相邀入宫，妾身才有这等福分。”

女子正欲起身行礼，被寒枝抬手阻止，凤眸浅笑自高席上投来，“姜娘子不必拘礼，眼下你好歹也是翰林官夫人，本就在邀请之列，这些点心吃食大半是芬妃帮着筹备的，可还合你的口味？”

“妾身很喜欢~”昔日的恬贵人姜婳羞涩一笑，“娘娘若不介意，还是唤我姜婳吧~”

她自出宫便嫁与了穆太尉新认扶正的外室子，穆家郎君没有接受父亲安排的兵部官职，转而凭一己之力参加翰林院选试谋了个七品编修的职位，夫妻二人在京中置办了田宅，虽非大富大贵，但日子过得举案齐眉，情意甚笃。

“婳儿妹妹喜欢就好~”芬妃明眸皓齿笑得粲然，先与皇后笑视一眼又转向姜婳，“妹妹怀着身子，我和皇后娘娘还担心你胃口不佳，特地按你的喜好多加了些酸枣提味~”

“多谢芬姐姐和皇后娘娘挂心~”姜婳慈柔地轻抚着些微隆起的孕腹，一脸心满意足溢于言表。

“谁能想到，姜妹妹离了皇宫，竟是我们之中第一个诞育子嗣的，真是令人好生羡慕……”淑贵妃难改一贯的阴阳怪气，话中不免杂糅着丝缕酸涩，但确是在座唯一敢这般坦诚表达自己的眼红妒慕。

姜婳掩唇笑而不语，半晌又看向皇后道：“妾身在宫外亦有听闻，皇后娘娘如今深得陛下独宠，圣眷不衰，想来诞育龙嗣也是迟早的事。”

说起来，帝后恩爱生情，能走到眼下龙凤和鸣、世人皆知的地步，她送寒枝的那件小衣确实发挥过推波助澜之效。

寒枝腮边不觉漾起微红。俊和虽从未与她提过子嗣之事，但言行举止中无不透露着对二人结晶理所当然的期待。

前日里皇后身怀太子的谣言风波趋于平息，但曦国朝臣反倒愈发对皇帝即位数载却膝下无子忧心忡忡，又碍于陛下明目张胆偏爱皇后，只得日日变换着说辞上书劝谏，硬是将帝王私隐从家事上升为国事。

民间更是对此揣测四起，众说纷纭，甚至有传言称皇帝本非日族嫡出正统，体内并未继承日神血脉，皇后虽被宣称贵为神女却迟迟无法诞下神族后嗣，其身份真伪也尚未可知。

“子嗣缘分，本就是天意罢了，原也急不得。”寒枝远远望见亭廊角落处的那些贵女有意无意投来暗觑的目光，淡然啜了口清茶。

“是呢~皇后娘娘既是月神后裔，自有上天庇佑，只待顺其自然，水到渠成便是。”宓贵嫔温婉柔笑，顺势化解了宴席上的些许尴尬氛围，与暗藏话锋中的一丝尖锐。

其身侧的钰嫔也笑着连声附和：“嫔妾早就瞧着皇后娘娘气宇不凡，天赋异禀，果真竟是月神后人，这下咱们后宫姐妹就更有主心骨了~”

“皇后娘娘自是不愁，可臣妾这等凡胎俗人就未必有那份福气了。”

亭台内外一片欢声笑语中，瑾贵嫔冷不丁幽幽道了这么一句，虽声量不大，却足以让席上众人听得清晰。

六宫诸妃之中，确只有她和淑贵妃非神族之后，如今淑贵妃已身居皇后一人之下的妃首高位，瑾贵嫔难免心有不甘。

眼见席上氛围骤然转冷，邻旁的凝嫔四下环顾一周，眼波流转间调和转圜道：“瑾姐姐莫不是今日见到这些闺中少女，触景生情，忆起咱们一同入宫的时候了？”

对侧的黎妃啜下半盏香薷饮，用贴身侍女递上的丝帕利落擦了擦嘴角，未经多思便随之感怀道：“是啊，不知不觉我们入宫已近一载，与诸位姐妹一起参加秀女大选，竟有如昨日一般。”

淑贵妃早看不过那些花枝招展的窈窕倩影，未理会旁人的伤怀，搅着手中丝帕自顾自撇着嘴道：“皇后娘娘可真是大方，邀请这些个名门千金入宫宴赏，也不怕哪位妹妹一不小心得了陛下垂青，后宫便又要多一主位了……”

此言一出，席上倏尔陷入片刻沉寂。黎妃顿时恍然，淑贵妃固然性子娇纵，却向来直言直语，端看众妃面上若隐若现的凝重神情，便知她一语说中了在座众人的心思，就连瑾贵嫔适才的黯然神伤亦源于此。

毕竟除了中宫，六宫妃嫔尚无一人能得帝心恩宠，怎能允许新人再有机会捷足先登？

寒枝洞若观火，将众妃心思尽收眼底，缓缓闭了闭目，平静启唇，语气温和持重：“淑贵妃多虑了，此次花朝节不过是依循传统旧例，邀些未出阁的女子赏拜百花之神，祈祷花好姣颜，诸事顺遂，并非为皇帝纳选新人。”一双凤眸忽地轻轻眨了眨，弯眼浅笑，“若有哪家公子才俊君子好逑，或许倒可借机一亲芳泽。”

“皇后娘娘总是这般大度纯善，殊不知流水无情，落花有意，敢问世间哪位富贵公子能比得上一国之君呢？”凝嫔眼底闪烁，言辞隐晦，却清清楚楚点明了真相。

不论品级荣华还是恩宠权势，后妃皆为内命妇，侍奉的是万人之巅的君主，落在世人眼中，确远在普通诰命夫人乃至亲贵王妃这等外命妇之上。

加之当今帝王年轻英俊，恐怕不入宫门，大多闺阁女子难免会对伴君身侧的宫闱生活抱有一缕幻想，甚至连身处深宫的这几位，也仍将入宫为妃视为自己毕生所能企及的最高点。

“可若能像婳儿妹妹这般，两情相悦，恩爱相守，即便粗茶淡饭，却能日日如胶似漆，不也是人间一幢美事？”

芬妃猜到寒枝本意，见其心性纯澈，听闻凝嫔一言不由轻垂着长睫若有所思，便笑着又将话题引回了姜婳身上。

然而姜婳只面色微红笑着颔首，芬妃身旁的宓贵嫔与其对视一笑，其余妃嫔则各有感怀，神思迥异，五味杂陈。

唯有瑾贵嫔蹙眉瞧着不远处的莺莺燕燕，似与凝嫔立场一致，沉静开口：“皇后娘娘要不要与臣妾打个赌？看这些京中贵女今日进宫，到底意在何处？”

凤座上的寒枝显然并无此心思，眸光空远，唇角噙含释然笑意，轻缓音色犹似喃喃低语：“谁知道呢……”

话音未落，众人便闻近处游园的少女中暗暗传出一阵惊呼。

原是睿郡王晁俊稀和司天监监正结璘正穿过御花园的人群，朝亭台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