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马场的偏殿,帝后升座高位,屏退左右宫人,只余司天监监正结璘和睿郡王在堂。
俊和略一沉吟,声色冷冽开口,帝王威仪毕现。
“皇后贵为一国之母,如今又为神族后裔,明月清晖普照大曦,朕自当昭告天下,得与皇后共掌山河,太史令觉得有何不妥?”
结璘在殿上笔直挺立,听罢稍一拱手,唇角轻勾似笑非笑,“诚如陛下所言,皇后娘娘乃天之神女,自有选立天下明主、庇佑社稷黎民之职责,而不仅是陛下一人之皇后。”
俊和皱了皱眉,殿上自然无人听不出其言下之意,但于一国之君而言实在是形同犯上、大胆至极。
然而皇帝并未动怒,只眉眼一沉,不怒自威:“太史令此言,意在指责朕非明主,还是不该独占皇后?”
寒枝眉额微蹙,转头看向俊和,他虽未侧目,却暗暗覆住她放于椅扶上的手背。
皇帝之意再明显不过,其实无论是神女履责还是对待皇后,都轮不到区区一位居四品的朝臣出言置喙,太史令若不能力证自己有资格过问此事的前因后果,便显得私心暗藏,居心叵测。
未待结璘回答,一旁的睿王向前迈了半步,眼波在帝后和太史令之间流传几次,闪烁不定,张口却是半认真半打趣的语气:“既然神仙姐姐是来挑选明主的,普天之下除了皇兄之外,便只有本王可堪为配了?”
其实睿王话中尚且留了三分余地:按照皇室传统,唯有他这等嫡出血脉才称得上日神后裔、纯正的金乌一族,远比如今坐于龙椅上的庶出皇兄更有继承江山的资格。
座上帝王的面色果然明显比方才越加阴沉,他凛然转目盯着睿王,声色似从齿缝中流出,不由抬高几分,言中敲打的重点却出乎众人意料。
“放肆,皇后是你皇嫂,岂容你无礼。”
睿王这才敛目颔首,并不十分情愿地低声应了一句:“是……嫂嫂。”
结璘亦神情严肃,复又抬首直言道:“睿王此言差矣,自古神女是从所有人族之中挑选天下之主,日族只是趁月神陨落之机从人族明主帝元手中窃得王位,本非这江山社稷固有的主宰。”
寒枝心头微惊,颤着睫羽垂眸细忖,这是她头一次听到月神陨落后帝元的故事,想来天下之主如何落到日族手中,结璘或许知悉整条来龙去脉。
不等帝后作出反应,睿王又抢先一步开口反驳:“人间帝王本由日神和月神共选之,月神悉数陨落,我金乌日族在日神的带领下平定人间祸乱,如何就当不得这天下之主?”
言之凿凿,句句铿锵,眼底暗藏幽深,实在不似一位十几岁的少年。
“那是日神背信弃义,陷害月神在先,又蛊惑利欲熏心的王族小人出卖帝元,欺瞒百姓,不惜挑起征战灾祸,才将山河四海尽数握于自己掌中,说到底不过是争权逐利,贪恋荣华,为了站上万人之巅,可有半分顾及黎庶苍生、社稷长安?”
结璘一番赤诚肺腑之言,却说得十分冷静克制,唯有眸底明明灭灭,似燃着一团经久未熄的冷焰。
睿王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又被太后和摄政王一众金乌族信徒教养多年,自然不甘落于下风,转而回头瞪着结璘道:“分明是人类贪婪成性,幸得日神庇佑才稳住江山代代相传,帝元终究只是凡人,怎可与神族后裔同日而语……”
“既然睿王自觉高人一等,又何必非要做这凡人之主?”寒枝终是忍不住开口,清冷语气难掩微愠面色。
“皇嫂,本王并非狂妄自大,只是人有七情六欲,心性不定,终不比神祇千年圣体,端重自持,昔日那月神仙女若非被人族帝王所诱,也不会落得全族陨灭的下场。”睿王转向皇后,倏尔缓了神色,语调亦不如方才那般咄咄逼人。
“哦?”寒枝疏冷抬眸,目光犀利掠过睿王垂下的面额,“谁说神仙品性一定比人族高贵?若众神皆以高高在上的眼光审视人间,又如何普爱世人,护佑苍生?恐怕正是因为神并非皆如你所言安居其位,才会湮没在千年时光流逝之中。而如今的神族后裔,无一不是神与人结合的产物。”
皇后此言振聋发聩,睿王一时哑口无言,殿中倏尔陷入片刻沉寂。
半晌,俊和将目光重新转回结璘身上,淡声问道:“太史令又是以何身份立场,搅动这一池风云?”
结璘下意识望向寒枝,随即微微俯首神态自若,唇边梨涡若隐若现,“微臣祖上与月神有些渊源,故而以守护神女为毕生己任。”
但连睿王也能看出,这位太史令大人神秘莫测,从与众不同的发色与对神族过往的熟知程度来看,其与神族的紧密关系恐不在皇后之下,而且刻意对外有所保留,甚至连是人是神都一概不知。
不过皇帝并未继续追问下去,转而提起了另一件朝堂要事:“近日京中出现数起闺中少女失踪事件,大理寺探查线索得知,仿佛与神庙有关,不如便交由太史令继续彻查。”
“是。”结璘拱手领命,敏锐察觉到事态关键,“偏偏都是闺中女子,怕是某些献祭纯贞少女的邪教在暗中作乱。”
俊和立刻了然,抬手唤门外的既白入殿,沉声下令:“后宫各殿近日加强安防。”
“遵旨,属下这就去部署。”既白持剑抱拳,领命退下。
这一举动落在旁人眼里,无不昭示着后宫妃嫔皆未得天子宠幸。
睿王早谙世事,抱臂一旁幽然调侃:“六宫佳丽三千,皇兄还真是不懂怜香惜玉啊。”
俊和原本不苟言笑的深邃墨瞳,骤然漾开一抹莫名的笑意,眸光饶有意味掠过身侧凤位:“既得明月在怀,世间风花终不及万一,何须再染浮芳。”
语中宣扬之意昭然若揭,结璘不禁暗暗攥紧了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