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斜斜坠着一轮扁圆月盘，结璘和寒枝坐在凤梧宫主殿的屋顶上，谁都没有先开口。

良久，结璘似是暗暗下定决心，张口再三才拼凑出一个完整的问句，俊朗面庞却不敢转过来直视她。

“寒枝……你是真的心悦于他？”

寒枝为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讶然侧目，片刻又垂眸盯着自己的足尖，没有回答。

结璘只当她是默认，又继续道：“你难道忘了，桂月神女爱上人间帝王，最后是什么下场么？”

过分冷静的语气，淡淡透出一股悲凉。

寒枝微微一滞，指尖绕着膝前裙带，状若漫不经心：“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结璘再度陷入沉默。半晌，他侧身正面向她，双手转过她的肩头，往昔饱含温柔笑意的眉眼此刻令人一眼望不见底，唯剩一副异于平常的认真理智，是寒枝先前仿佛从未见过的神情。

“你早就猜到了吧，寒枝。”

结璘两靥的梨涡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绷直的唇角，略显苍白。

“你正是月神后裔，曦国皇帝一直在寻找的神女。”

寒枝下意识抿了抿唇，颤着睫羽瞪大双目：“所以……结璘，你一直都知道？”

他点点头，目光越过她肩头变得深邃而悠远，耐心地柔声替她一点点解开疑惑。

“你可有发现，方才飞上屋顶毫不费力？其实并未如何借助我的力量，而是先天神力使然。

你所擅长的医术和占测，除了与令堂令慈的能力一脉相承，还因为月神本就具有的治愈之力和占卜之力。你先前能助河神一族解除水患，亦是由于月神的净化之力可消除淤泥，疏通河道。”

“至于当时你在冷宫召出了花族夜昙中的昙月神女……”结璘倏尔一笑，不由抬手轻轻覆上她的发顶，“神女当时一定是认出了你的气息才会现身，还专门传递了月神之力正在减弱的讯息。”

寒枝低头暗自思忖，看来彼时镜蜃恐也是知晓了她的身份，才会趁中秋神力最盛之时吸收她的神力再尽数反射在瑾贵嫔身上。而她也正是因为有神力加持，才能驱逐镜蜃，而不是那个单纯的祈月仪式。

“既然你们早就知道，为何要瞒着我？”

她不觉用了“你们”，是因从结璘的神情语气中不难推断，她的身世应是她父母告诉他的。

结璘果然没有否认，只微蹙起眉，面容骤然严肃几分：“陛下知道了吗？”

寒枝垂眸若有所思片刻，抬面摇了摇头：“应该有过怀疑，但还未发现。”

所以，他们是担心她会被帝王利用，才一直瞒着不让她知晓？

结璘显然松了口气，又瞧她已猜出大半，只好无奈地闭了闭目，打算将真相和盘托出。

“寒枝，你有所不知，月神女对一国而言，另有职责重任……”

话音未落，一支利箭自下而上飞来，毫无征兆地擦着结璘的发巾穿梭而过。

暗色帽巾被一箭射穿于瓦片上，银色长发瞬间垂散飘荡，在月光下有如银河波光粼粼。

结磷立刻起身向下望去，俊和正手持长弓，身旁的既白正递上另一支黑羽箭。

方才那一箭，俊和分明能够轻而易举一击射穿他的心脏。

然结磷面上毫无惧色，唇角反而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清澈眼底莫名泛起一丝神圣的寒光：“陛下恐怕，还杀不了我。”

寒枝一时愣住，若她记得不错，昙月神女好似也是这样的银发，但她身为月神后裔，反而长了一头乌发。

俊和显然与她想到了一处，眉宇紧拧冷面抬额，目光犀利质问：“你到底是谁？”

可结璘未再言语，转头飞身跃至宫墙檐角，很快便消失于缥缈夜幕中。

寒枝久久回望着那个在月光下轻盈跳动直至模糊不清的白点，忽而想起他方才的话：如果她能轻易飞上屋顶靠的是神力，那他自小不习武艺却有一身绝顶轻功，难道就不是天生的么？

她想得出神，脚底在倾斜的檐顶上一个没踩稳，身体顿然失了重心，顷刻间径直朝后仰倒下去——

掉落空中的瞬间，她尚未掌握的神力不知所踪，所幸终归落入了一个颇有几分熟悉的怀抱。

俊和纵身接住了她，稳稳回到地面，脚边不远处即是被他情急时扔在一旁的帝羽长弓。

“陛下，结璘他……”寒枝被他拦腰横抱在怀前，些微挣扎着想要下来。

然一双冷冽桃目低低压下，咫尺之近令她不敢再动。

“皇后该同朕解释的事，可不止这一件。”

说罢，皇帝阔步走上石阶，在满院众目睽睽之下，抱着皇后迈入寝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