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旭宸宫内烛火长明。
皇帝端坐案前,朱笔不停批阅着奏疏,角落玉盏中的茶水凉了又换,换了又凉。
除了一封上奏京中待嫁少女离奇失踪、下落不明的折子,其余皆与皇后有关。
孙公公侍立一旁实在于心不忍,斟酌着言语躬身轻声道:“陛下看了几个时辰的折子,晚膳也未怎么动,可要尝一口刚熬好的参汤?”
尽管孙公公刻意没提这参汤是御膳房做的,生怕勾起皇帝心里关于那日早膳的不快,但俊和仍旧无动于衷,眸光深沉落于纸页,眼帘亦未掀一下。
按理说,陛下自上元节那晚在凤梧宫龙心甚悦,这几夜本是铁定要继续留宿的,谁料偏偏惹恼了皇后娘娘,如今连殿门都未必能进去,只得在此挑灯埋头于国事。
孙公公不觉暗自轻叹,斜眼便瞧见敬事房的宫人战战兢兢地端了侍寝的绿头牌进来。
皇帝曾有口谕,不许敬事房再呈牌子上来。换做往日,孙公公合该将人早早赶出殿去。可今日这情形,他属实犹豫了。
一朝天子三宫六院,若要寻个舒心解乏的去处,总归不难。
见俊和对呈至面前的绿头牌视而不见,敬事房的内侍大着胆子找到了一句合理的说辞:“陛下,这是六宫册封之后内仪司给各宫娘娘新做的绿头牌,恳请陛下过目,是否有何不妥?”
俊和这才稍稍抬眼,眸光沉冷扫过盘中。
依旧没有皇后的牌子,淑贵妃的绿头牌被摆在正中间,然后是芬妃、黎妃,再到贵嫔和嫔位依次排开。
皇帝即位三载有余,后宫却只有寥寥几人,除了两年前最先迎娶的正宫皇后,在宫变之前被遣散的似乎也只有三五位摄政王的心腹重臣塞进来的妃嫔主位。俊和夺权亲政之后的选秀总共也只纳了八人,先前的恬贵人又已暗放出宫,怪不得前朝大臣们日日劝谏,无不为陛下的子嗣烦忧。
如今皇帝独宠中宫,即便皇后大度促成六宫大封,放在文武百官眼中,仍免不了将独占圣宠以致皇室迟迟未能开枝散叶的这笔帐算在她头上。
孙公公瞧着皇帝不过快速扫掠一眼,兴致缺缺地重新低头审阅折子,不禁轻缓开口,婉言相劝。
“陛下,老奴听闻淑贵妃娘娘如今性子收敛不少,再不像幼时那般随意使小性子,尤其是睿王一事,更可看出是真心护着皇后娘娘,不亏是陛下知根知底的自家表妹。”
孙公公语调稍稍咬重在“表妹”二字上,他自然清楚淑贵妃实为摄政王之女,被俊和改了姓氏佯作流落民间的远房表妹收留宫中,实则也是为了皇室王女不流于外,以免被有心之人借机起势,威胁皇权。
但眼下睿郡王虽被圈禁府中态度不明,但十有八九也已看出淑贵妃的利用价值,若陛下再不设法借其自幼倾慕之情彻底收为己用,一来睿郡王保不齐会用先时婚约加以笼络,二来若有朝一日他以兄夺弟妻之名发难,皇帝清誉恐难保全。
然而俊和仍旧置若罔闻,无动于衷。孙公公心中盘算一阵,知晓圣上因沈丞相谋权夺势、秦氏工于算计对瑾贵嫔和凝嫔一直心怀防备芥蒂,故而眼波一转,继续温言道:“芬妃娘娘姿容绝代、明艳大方,且与皇后娘娘交情甚好,老奴记得陛下上次亲临馥琅宫还是去年四月……”
俊和手中的朱笔片刻未停。
“黎妃娘娘刚立了战功,又与陛下有并肩作战的情分;宓贵嫔娘娘素来温婉柔顺,文雅娴静,陛下仿佛还未召幸过……”
皇帝沉着脸,眉心微皱,六宫妃嫔除了钰嫔曾被召至旭宸宫做戏给外人看,又有哪个真正被召幸过?
孙公公自然心知肚明,陛下本非纵情声色之人,且早对皇后娘娘情有独钟,自始至终绝无可能对旁的女子再生出半点兴趣。
但话虽如此,他终不忍见皇帝在皇后那里碰壁,又用繁重国事来消解这漫漫长夜,于是硬着头皮再度张口:“钰嫔如今已迁至浮萃宫独居,您看不如……”
“不必。”俊和冷声打断,略有不耐地抬了抬手,敬事房的宫人立时躬身退出殿去。
孙公公正一阵提心吊胆,只闻皇帝搁下朱笔,合上奏折,声色低沉而笃定:“研磨,朕要拟旨,昭告天下。”
大封六宫、厚赏皇后及其全族的圣旨早已颁下,孙公公猜不出缘由但依旧照做。
直至看见明黄锦帛上御笔亲书,孙公公布满细纹的脸上才疑惑全消,转而涌上欣慰喜色。
俊和手持御玺,沾了朱泥,利落印于诏书之上,桃花眸中隐约漾起微澜。
那夜花烛渐熄,帐中晦暗,唯有雪肤玉肌如被月光浸透,越发散着柔芒。
那处印记虽只显现须臾,但他恰好看得真切清晰——
皙白尾骨上,一朵四瓣桂花迎着月晖,悄然盛开。
凤梧宫里,雪背香肩空无痕迹,被一袭品月兰色凤袍常服轻盈裹束。
白榆在妆台前替寒枝卸下钗镮,看着铜镜中人把皇帝拒之门外仍悠然不萦纡心的模样,不无担心地小声念叨:“娘娘,您就这么冷着陛下,万一陛下一气之下真的翻了旁的妃嫔的牌子,可该如何是好……?”
寒枝不以为然地从镜中瞧她一眼,平静浅笑道:“那便是他违背结发诺言在先,我亦可毫无顾忌地离开此处,潇洒自在。”
“可是您跟陛下不是已经……”
白榆再不懂人事,也从那日榻上的喜帕和寒枝周身至今未消的红痕猜出一二。
寒枝听出她未尽之意,转过身来认真注视着她,语气又掺着几分故作轻松:“两情相悦,本是水到渠成,互不亏欠。单凭世俗女节那一套,便想困我一辈子不成?”
白榆似懂非懂点了点头,忽闻门扉处传来一阵窸窣轻响,夹杂着些许鸟鸣声啼,刚要前往查看,便被寒枝抬手拦住。
她向白榆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亲自起身走到门前,细听殿外四下无人,唯余投在槛格上的颀长身影,才轻手轻脚把门打开。
门外是一蒙面男子,从头到脚皆穿戴夜行黑衣,只有摘下面巾才露出几分熟悉。
然未待白榆反应过来,那人已拉住寒枝,带着她纵身一跃飞上檐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