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妃第一个沉不住气，闻言斜睨着黎嫔翻了个白眼，张口便是十足的阴阳怪气，“黎嫔说得好听，咱们在座的知道你要去战场杀敌，那些不知道的恐怕还以为黎嫔想趁机独占陛下呢。”

其实也难怪淑妃这般刻薄，但凡环顾殿内，便知上下众人或多或少揣着类似的猜测。

毕竟天子亲征非同寻常，军营环境清苦乏味，将士又以男子居多，即便皇帝率兵打仗，未尝没有需要松快解乏、柔情侍奉的时候。

此时若有女子随侍身侧，遑论帝王再如何冷心冷情，难保不会在那般极端条件下，于温柔乡中暂抒烦忧。

唯有芬贵嫔黛眉微蹙，从未怀疑过同出将门的黎嫔半点真心，不惜冒着顶撞淑妃的风险替她开解：“淑妃娘娘多虑了～做妃嫔侍奉承宠，和做将士杀敌立功，哪个更能讨陛下欢心，黎嫔妹妹自然是能分清的。”

淑妃望着芬贵嫔噙在嘴角却不达眼底的笑意，一时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可芬贵嫔这话却提醒了旁人。

黎嫔本就家世出众，凤族此番随行出征定会立功行赏，黎嫔待在宫中尚且会承蒙族荫连带获赐，若让她直接伴驾亲征，就算期间朝夕相处不与陛下培养出额外的情分，回宫后的赏赐定会集中在后宫位份上——万一真让黎嫔立下军功，届时恐不是区区贵嫔乃至妃位能止住的。

“贵嫔说得在理。”瑾嫔沉静点头，顺着话题继续道，“凤氏一脉赤胆忠心，国事当前更当能辩孰轻孰重，黎嫔妹妹何愁等不到家族战功赫赫、满门荣耀那一日呢？”

沈丞相在入宫前与她提过，凤氏在武将中颇有威望，只因女子掌家而在朝堂上略逊一筹，但凤氏女一旦入了后宫，便是后位最强劲的敌手。

眼下凤座的边儿尚未摸到，凤氏若因此次出征壮大威势，对瑾嫔和沈相而言，威胁也将徒增几分。

好在自古帝王最忌惮功高盖主。

但瞧着座上的帝王冷面不语，只无意间频频侧目向凤椅上的皇后，凝贵人适时又添了一句：“黎嫔姐姐果真骁勇善战，只可惜妹妹无法领略姐姐在沙场上的飒爽英姿，不过等姐姐助陛下得胜归来，满朝文武定都会对姐姐赞服不已，民间街巷亦会将姐姐视为后妃典范……”

凝贵人刻意留了话尾未尽，意味深长，表面上极力支持黎嫔，实则却将其势头过盛的后果向帝后点明。

皇后若不是个傻的，断不会坐以待毙，眼睁睁看着黎嫔威胁自己的后位。

岂料俊和先皱起了眉，沉吟片刻，目光微垂扫过黎嫔，声色淡漠，言简意赅：“黎嫔不必前去。”

皇帝金口玉言盖棺定论，殿中顷刻间有人欢喜有人忧。

“陛下……”黎嫔跪膝向前一步欲再争取，可抬额见天子眉宇冷冽凛然，也不敢触犯龙颜。

“陛下。”寒枝转过头，一双秋水盈盈望向俊和，浅唇轻启便让众人目瞪口呆，“难得黎嫔巾帼不让须眉，陛下何不成全？”

俊和剑眉轻挑，凝眸看她，眉心微动。

——她究竟知不知道，让黎嫔随驾出征意味着什么？

可寒枝仍禀着一幅不萦于心的浅淡眉眼，简单直接绕开那些弯弯绕绕的旁思杂念，将事情的本质一语点透：“陛下正值用人之际，黎嫔一腔热血抱负，与是男是女，妃嫔还是将士，又有何干系？”

她深知俊和虽不懂怜香惜玉，却从不轻视女子。

只不过他本无意利用后宫制衡前朝，又多少因幼年太后的阴影对女子了无兴趣，索性如同历练检验自己的实力一般，单凭帝王权术和日夜躬亲坐稳了龙椅。

若非当初为了寻找月神女，六宫妃嫔怕是一个也不会坐在这里。

寒枝见他眉间拧得更紧似不为所动，纤长指尖若不经意捏紧龙纹袖边，语气温软几分，“有陛下和黎嫔在边境相互照应，臣妾在宫里才好安心。”

皇帝冷厉的面容顿时松缓些许，转而浮现的柔和神色掺着一丝无奈，仿佛经她这般哄劝，再执意不允倒成了自己的不是。

俊和若有似无轻叹一声，反手将她指尖扣在自己掌心，闭了闭目，淡声应道：“朕知道了。”

众妃立时面面相觑。皇后不过三言两语，就轻易让皇帝改了主意？

黎嫔得了凤椅上暗暗递来的眼色，立即叩首一拜，高声让此事尘埃落定：“嫔妾谢陛下和皇后娘娘恩典！”

高座上那人略一点头，危坐正色，周身尽显帝王威仪，“朕不在时，宫中一切由皇后做主，任何人不得违逆。”

“臣妾/嫔妾遵旨。”殿上诸妃旋即携各宫宫人起身福礼，连连称是。

“年关将近，宫中事务难免繁重杂乱，陛下也不怕累着皇后娘娘~”礼毕归坐时，瑾嫔貌似无心随口提了一句。

凝贵人不等与其交换视线就会了意，方一坐定就将话头接上，“瑾嫔姐姐所言极是，陛下不若挑选一两位姐妹替皇后娘娘分忧？”

淑妃闻言抬着下巴坐直身子，瑾嫔和凝贵人的心思昭然若揭，可眼下她才是众妃之首，再往下还有芬贵嫔素来与皇后交好，协理六宫之权岂是她们这等嫔位和小小贵人也能肖想的？

然而皇帝眼帘未抬一下，冷硬沉声如一盆冰水将暗生期盼的那几人浇个彻底，“不必，跪安吧。”

不过瑾嫔走出凤梧宫时并说不上气馁，皇帝向来信重皇后，此次后宫失利本在意料之中，但前朝由谁在御驾亲征时监国理政，还悬而未决。

出人意料的是，皇帝似乎刻意迟迟不定，直至出征前夜。

暮色渐沉之时，圣上的御撵早早停在了凤梧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