奎国使臣离京后,数不尽的奏折仍像雪花一般飘进御书房,旭宸宫熄烛的时辰越来越晚。
偶尔不那么繁忙的时候,皇帝便会摆驾凤梧宫。
阖宫上下不禁暗生议论,叹陛下不顾太后孝期频频夜宿中宫,帝后情深实在羡煞旁人,也有人讳莫如深,暗称曾亲眼目睹皇帝深夜不知与皇后闹了什么别扭,险些冒着风雪拂袖而去。
那晚,寒枝并未回应他什么,只在榻上默默转身向他,乖乖在他怀中睡了一夜。
此后,两人都没再提过有关那日的话题。俊和亦未再唐突,似乎仅是同榻共衾,替她一点点捂暖冰凉的手,便足以令他心安。
寒冬腊月正是最冷的时候,青瓦朱墙围起的深宫内廷,唯独凤梧宫是暖的,其余六宫的日子多少有些难熬。
尤其是凝贵人。
自从秦通政使降了官职,她父亲外任知府,明眼人早看出皇帝有意敲打秦氏,加之她至今尚未侍寝,先前那些带着讨好攀附的嘴脸便一点点冷了下去。如今的飞鸾宫偏殿虽说不至于缺衣少食,但毕竟依旧按着贵人的分例供应,殿中铺再多绒被羽毯,仍让人总觉冷如冰窖一般。
大宫女悉心替枯坐许久的凝贵人添了热茶,犹豫片刻终是低声开口,“主子,莫不是皇后娘娘与陛下说了什么……?”
话音未落,凝贵人旋即抬眼环顾四周,厉色瞪了她一眼,故意呵斥,“随意议论中宫,若叫人听去,你有几个脑袋?!”
宫女立刻低头知错,凝贵人眼中的阴霾却未褪去分毫,半晌幽幽喃了一句。
“皇后娘娘……看着倒不像那样的人。”
她不明白,自己好不容易被选入宫出人头地,本该在本家面前扬眉吐气,为何落得两败俱伤,秦氏近乎鱼死网破的境地?
然未待她盘算出任何头绪,一纸军情急报已快马加鞭从北境送至京中。
众妃隔日去向皇后请安时,竟难得见到了皇帝。
“御驾亲征?!”
坐于上首的淑妃一个手中不稳,险些将皇后宫中新贡的青玉茶盏打翻在地。
“陛下万金之躯,怎可亲身涉险?”她的话音几近失声。
一旁的瑾嫔则识大体得多,她侧目瞧了淑妃一眼,平静道,“这是陛下登基以来首次战事,陛下身先士卒亲上沙场,必能激励将士们顺利凯旋,威震北境,振奋民心。”
对侧的芬贵嫔极鲜见地对瑾嫔的话频频点头,她仰面看向升坐高位的帝后,笑中带着果断坚利,“本就是奎国挑衅在先,陛下定要让他们见识见识我大曦的厉害!”
“芬姐姐这般有志气,想必花将军此次又要在战场上立功了。”芬贵嫔旁侧的宓嫔轻掩着唇温言软语,眼底不经意流露出一丝羡慕。
她虽生得柔弱,却也暗藏一颗赤诚之心。
恰逢宓嫔对面之人早已按耐不住几欲拍案而起,与其胸臆不谋而合。
只见黎嫔敛了眸,郑重从座上站起福身一礼,没等皇帝开口询问便抬头振振有词:“奎国蛮夷阴险狡诈、欺人太甚,竟趁北境粮草不足大举攻城略地,请陛下务必准我凤族将士随驾亲征!”
黎嫔眉宇间止不住的逼人英气,令殿上霎时一阵寂静。
有人敬服,有人赞叹,众妃齐齐投来的目光无不充满欣慰笑意。
俊和微微颔首,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钰贵人顺势笑吟吟打破沉寂:“凤氏一脉历来有从龙之功,黎嫔姐姐身为凤族嫡女,果然有将门风范。”
早在选秀时,寒枝就知晓黎嫔出身京中望族凤氏,且为嫡长女。
凤族与千年前的月神一样,是以母系延续血脉的神族,而今的凤氏正由黎嫔的外祖母掌家。
至于从龙之功,好似发生于百年前太祖皇帝一朝末期。寒枝先前不知太祖皇帝的皇后曾以月神女之名妄图临朝称帝,只以为凤氏女将或许曾在某次战场上救驾于危难。如今想来,怕是当年太祖皇帝能在弥留之际阻止皇后成为女帝,并将皇位顺利继承给非皇后所生的庶出皇子,背后应少不了凤族的支持。
所以那位在太祖皇帝之后登基的皇帝,兴许是为了报答凤族之恩才……
凝贵人一言打断了寒枝的思绪,但也进一步印证了她的猜想——
“嫔妾听闻,自从当年太祖皇帝亲自将凤氏女赐婚于储君,凤族百年来曾出过不少皇后呢……”凝贵人状若无意提起这些前朝旧闻,话间眼中难掩对黎嫔的恭维。
毕竟她们同处一宫,黎嫔还是主位,先前两人有意蛰伏后宫,不显山不露水,不争宠不站队,避敛锋芒韬光养晦,如今也该到了相互扶持着站稳脚跟的时候。
然而下一瞬她便发现,黎嫔与她的想法根本不尽相同,甚至可谓南辕北辙,天差地别。
黎嫔并未理会周遭这些赞美之词,反倒利落掸衣俯身跪地。
“嫔妾自小随母亲和外祖母习武练剑,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与她们一样征战沙场。”黎嫔挺着笔直的背脊,抬眸间眼底闪着如炬微芒,“请陛下准允嫔妾,随您出征!”
此言一出,殿中再度鸦雀无声,但与先前那次相比有如石子落入深潭,激起了更猛烈的暗流涌动。
众妃肉眼可见地变了脸色,各自咂摸着黎嫔这般惊人之举,似乎非要品出背后到底有什么深意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