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枝转过身,烛火将龙袍笼罩下的挺阔身形在花窗槛格上拉得更长。
“生气?”她眨了眨眼,眸底泛着无辜的澄澈,“我为何要生气?”
俊和面上闪过一丝无可奈何,负着手信步走近她。
“朕已放了太史令,官复原职。”
他看得真切,那双月眉星目略微一怔,随即掩不住地扬起笑意,令他不由眉心一皱。
查明无罪本该释放,她怎么那样高兴。
“那陛下找到谋害太后的真凶了吗?”
她并未与他说些诸如“早知太史令清白”之类的后话,只是每每提起正事,好像总是格外上心。
俊和缓缓点了头,毫不避讳让她知晓这等尚未公之于众的朝堂机密,“是秦通政使。”
“秦家?”
寒枝并不十分意外,毕竟凝贵人当初也学着瑾嫔向御书房递了消息,而沈相已被排除在外,剩下的可能性便集中于秦氏。
不过她没料到,动手的不是凝贵人之父户部侍郎秦大人,而是其本家叔父,另一个更位高权重的秦通政使。
“秦通政使为何要刺杀太后?”
“朕也在想,背后或有人推波助澜。”
寒枝垂了眸,在脑中将前前后后所有细节串联起来过了一遍,终于想起一处先前可能遗漏的地方。
“凝贵人给陛下的消息是如何说的?”
俊和旋即会了意,眉眼一沉,“是秦氏本家收买皇陵宫女的证据。”
寒枝笃定应道:“那就对了。”
若是秦通政使主动谋杀太后,定当掩人耳目暗中行动,断不会与先前瞧不上的旁支商议,更不会落了把柄在人手里。
所以极有可能是秦通政使对分家陷害不成,反倒让凝贵人与其父借饥荒祈雪立功反将一军,于是急于求个法子在皇帝面前挽回自己的颜面地位。
而户部侍郎秦大人则适时跳出来建议他先斩后奏,为皇帝除去太后这一心头大患,自己则隐于其后静观事态发展——若龙颜大悦,要褒奖铲除太后的功臣,那么秦侍郎作为出谋划策的军师、秦通政使的同姓兄弟手足,无论如何也能分得一杯羹;若龙颜震怒,凝贵人及其父亦能因举报有功避免牵连旁支一脉,还可报了秦通政使先前诬陷之仇。
“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俊和沉吟片刻,冷声道,“秦通政史削官降爵,秦侍郎本该官升四品,如今便外放任知府吧。”
从户部侍郎到外州知府,颇有些明升暗降的意味。
毕竟皇帝站得太高,俯瞰一切尽收眼底,所有真真假假、是非黑白皆能看得一清二楚,尤为不喜那些在他眼皮底下自作聪明之人。
“那凝贵人呢?”
六宫大封虽推迟进行,但凝贵人原本大致要被封为贵嫔的,寒枝以为还是需要询问俊和的意思。
然而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神色淡漠,语气亦平淡无波,“皇后做主便是。”
“可陛下先前亲自复了瑾嫔的封号。”寒枝认真望向他,面容恬淡平静,“可是认为她已找回了无暇真心?”
她时常看不透他,那些将宫权悉数掌握在她一人手中的授意,究竟是对后宫纷扰的不耐,对集中权力的惯性,还是对她的引诱试探?
“只是尚不足升位罢了。”
俊和无动于衷的表情中掺了一丝复杂的微妙,语气莫名软下几分——既欣喜于她的介意,又怕她真的介意。
好在她只是若有所思道,“那凝贵人先晋一级至嫔位可好?只是这样一来,嫔位上的人未免多了些……”
“朕说过,后宫诸事全权交由皇后定夺,若有不妥你看着调整便是,不必与朕商议。”
未待她应下,他似乎又想起什么,伸手用指尖在她光洁的前额上别有意味地轻点一下,“不过,别随便给朕纳什么贵妃。”
寒枝一瞬愣住,纤长睫羽颤动两下,别过脸去小声道,“权宜之计罢了,否则奎国怎会知难而退呢?”
俊和不觉暗暗轻叹一声。
是了,殿上那般妒意娇纵,只是为了欲擒故纵,果然全是她装出来的,半点儿也没当真。
他低头,犀利墨瞳在她云面上逡巡,半晌缓沉道,“寒枝,朕近日在想,召你父亲回来拜任国师,你意下如何?”
寒枝抬眼对上那双深沉而认真的桃花眸,她明白他的用意,但还是婉拒道:“父亲先前为官时虽也兢兢业业,但于国于民从无大功大利,贸然封赏恐惹朝堂非议。”
俊和料到她会推拒,但这个念头已在他心头深思熟虑许久,除却制衡稳固朝堂势力的需要,只有将权柄交到她手中牢牢握紧,才无人敢再伤她分毫,后位亦会长久而稳固。
故而他眉间微动,眸光闪过一丝凌厉,“皇后之父本就贵为国丈,谁敢非议。”
寒枝倒是依旧眉目浅淡,保持着一贯超然物外的波澜不惊和通透细致,“可如此一来,蛊惑君王、外戚擅权的罪魁祸首,岂非就是臣妾了?”
她并非不知后宫前朝实为一体,若想稳坐凤位从来避不开这些筹谋算计,但她终不想过早陷入权力的泥潭,人性沉浮易变,只怕会越沉越深,最后连内心一丝纯澈也不剩了。
况且,即便她能两全,立于不败之地,倚仗的终究是他的权势与庇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