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剩皇帝立在原处怔怔望着手心,继而缓缓紧握成拳。
两人不欢而散,皇帝果然又接连多日不入后宫,皇后也没再出现过在御书房门前,只大方得体带领众妃置办太后丧仪和各项祭礼,恪尽皇后本分。
凤梧宫内,皇后浅衣素袍端坐主位,六宫妃嫔亦素装淡面不施钗环,个个没精打采。
“太后孝期未过,六宫大封只能暂且后移。”寒枝环顾殿下分坐两列的妃嫔,声色轻缓温和,“最迟过了年关,便可再择吉日行册封礼。”
淑妃在旁撇了撇嘴,虽然大封六宫本就没她的份儿,但她今日瞧着从末位赫然坐到自己旁侧的那人格外不爽利,不禁斜睨了一眼直白道:“那沈嫔妹妹为何突然复了封号?”
瑾嫔扬眉吐气一般轻抬下巴坐直身子,似不欲同淑妃计较。她虽只复得封号,但仅凭这一点便坐到了嫔位之首的位子上,足以说明一切。
寒枝与侍立在旁的白榆稍稍对视一眼。
近段时日,白榆总有意无意地在她面前提起些旭宸宫那边发生的事,如今想来怕不是某人授意既白传达给她。
关于瑾嫔复得封号一事的内情,亦属其中之一。
听闻瑾嫔前些日子求见圣上不成,便亲自写了血书一封求孙公公转交陛下。
书中大义灭亲,透露自己的父亲沈丞相极有可能是暗杀太后的主谋,并附上了目睹沈相派人前往皇陵的沈府下人口供作为罪证。
不知是担心其父东窗事发牵连整个沈家,还是为了表明自己坚定站在皇帝这边,瑾嫔的血书递进去没过多久,就传出了复其封号的口谕。
太后一死,睿王必定要归朝,沈相若真要扶持皇弟取俊和而代之,确有可能下此毒手。
然而真相并非如此——沈相派出的人晚了一步,并未来及动手。
皇帝对此早已查明,可偏又复了瑾嫔的封号,很难不令人揣测其中深意。
宓嫔心思缜密,先与寒枝猜想到一处,柔声细语道:“陛下本就不喜太后,莫不是瑾嫔母家成了什么事,反倒顺了陛下的意?”
黎嫔和钰贵人恍然了悟,不禁跟着暗暗点头。
即便扣了“招致天罚”的恶名,皇帝一时半会儿也不能名正言顺地处置太后,必需假借他人之手,而太后身处皇陵时正是动手的最佳时机,一旦回到皇宫,就再难与陛下撇清干系。
且事成之后,皇帝亦无法在明面上褒奖有功之臣,只得转而对他们送入宫中的族女多加恩宠。
帝王权术果然深沉难测。俊和动动手指,已向前朝后宫布了网又撒下饵,坐等着潜伏更深处的大鱼上钩。
“太后也是罪有应得,屡次谋害陛下不成,还妄想成为女帝。”黎嫔心直口快,不管不顾地忿忿道。
“女帝?”寒枝一时来了兴趣。
钰贵人瞧了一眼突然变得讳莫如深的黎嫔,继续侃侃道,“娘娘可知,曦国历史上曾经差点出了一位女帝?”
寒枝微微颔首。
据闻百年之前,被称为太祖的皇帝也是俊和的曾祖父,他的皇后颇具政治才干。但不知是不满足于帝后双圣临朝,还是与皇帝政见日趋不合,这位皇后竟趁皇帝病重独揽朝政,并在这一朝后期几乎架空了皇权,离坐上龙椅仅有一步之遥。
钰贵人接着神秘一笑,“嫔妾也是近日无意中听宫中老人提起,据传这位皇后正是太祖皇帝千辛万苦寻来的月神后裔呢。”
凤座上的人听罢眸底微动,她并不知晓那位皇后后来如何了,但听她们谈论的语气,恐怕并未落得好的结局,哪怕她是曦国史上唯一应验神喻留在帝王身边的月神女,而且太祖皇帝晚年昏庸无度,远算不上垂名青史的千古明主。
寒枝正欲再问,就见瑾嫔神情严肃向黎嫔和凝贵人道:“两位妹妹慎言,若被旁人听了去,还以为咱们在这里妄自议论陛下嫡母,不仅对故去太后大不敬,亦会损及陛下清誉。”
凝贵人见状顺势话锋一转,故作打趣调笑着将话题拉回了皇帝身上,“还是皇后娘娘好福气~赶在太后崩逝之前随陛下去汤泉行宫待了几日,当真是占尽君恩雨露,说不定连皇嗣也有望了?”
凝贵人掬在面上的笑容半真半假,话中暗藏锋芒难掩心底焦躁。
那位本就对后宫冷情薄幸,接下来一段时日又要为太后服孝,晋位册封也遭推迟,让人不知该如何是好。
“凝贵人这话未免冒犯僭越了。”
芬贵嫔素面朝天仍明媚如往昔,听出她语中带刺,暗讽皇后借机泉浴独占圣宠,故而眉眼略微蹙起看向坐席末位,“皇后娘娘与陛下琴瑟和鸣,岂是你这贵人应该拈酸妒忌的?”
然而眼酸吃味的并不在少数,对侧的淑妃也忍不住垂了嘴角阴阳怪气,“琴瑟和鸣?臣妾怎么听说,先前娘娘去御书房时惹陛下发了好大的火,难怪咱们后宫姐妹如今想见陛下一面都更难了……”
淑妃嘴硬心软,话至一半就变成了小声嘟囔,余光小心翼翼却瞥见皇后毫无怒意,反倒淡淡勾着唇角,让六宫先散了各自回去。
不出几日,白榆又从既白那里带来了最新消息。
“娘娘,听闻今日凝贵人也在御书房前学着瑾嫔,求孙公公给陛下送了碗参汤进去,还在放汤的锦盒里夹了一封书信……”
白榆一面替寒枝卸下钗环,一面俯在她耳畔细语。
寒枝对着铜镜摘下凤羽耳坠,神色并不十分惊讶。
只是没料到这么快就有鱼儿咬钩了。
她更了寝衣,正想去软榻上盖着锦被看会儿话本子,就听白榆又催促道:“娘娘还是早些歇息吧,明日还要与陛下一同接见外邦使臣呢。”
寒枝这才想起,自上次御书房之后,她与俊和已近一月未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