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后銮驾方一回宫,俊和就连日在旭宸宫召集众臣,明面上准备太后丧仪,实则暗暗排查太后暴毙真相。
结璘被关押候审,因他是太后生前见到的最后一人,也是第一个宣布太后死讯之人。
先前他以司天监监正之身赶赴皇陵,本是奉皇命向太后宣读圣旨——其身不吉招致“天罚”,皇帝不得不诏其返宫幽禁,再做处置。
如今太后猝然崩逝且死因成谜,即便皇帝已昭告天下其为病故,亦难堵住悠悠众口。
毕竟太后乃先帝正宫,既是当今圣上名义上的嫡母和多年养母,又是睿亲王生母,世人难免揣测纷纷,不仅给皇帝扣上不仁不孝的帽子,甚至已有流言甚嚣尘上,暗指皇帝派人杀了太后。
寒枝站在御书房门前,任落雪堆满整个伞盖,哈气凝成的水珠挂上睫羽,怀里揣着的暖炉从热得烫手到凉得彻骨。
孙公公不忍心,冒雪从檐下过来躬身相劝,“皇后娘娘,陛下近日谁都不见,您还是早些回吧~”
寒枝转面微微一笑,唇角有些僵冷,双颊已失血色。
“孙公公,不打紧,我在这里等陛下得空召见便好。”
孙公公顿时面露难色,“哎哟娘娘啊,陛下昨个儿到三更才歇了半个时辰,是真的谁来也没工夫见,您要是在这冰天雪地里干等着再受了冻,老奴可没法跟陛下交代啊……”
然他话音方落,不远处一内侍碎步小跑过来,对着皇后娘娘和自己的御前总管师父气喘吁吁道:“陛下方才传出口谕,让皇后娘娘赶快进殿。”
宫人掀起厚重的棉绒门帘,寒枝褪下凤羽绒披,连同手炉和伞一同交给白榆,稳步踏入内殿。
俊和正坐在案前看折子,循声抬头见她进来,原本紧锁的眉宇略一松展,淡声道:“以后朕若忙着,皇后就先去暖阁,不必在外面等。”
岂料寒枝在殿中站定便端然跪地,直身仰面眸光坚定:“陛下,太史令并非谋害太后的真凶。”
皇帝墨瞳微不可察地一滞,深不见底的渊眸转而淬满冷色。
“皇后今日,是为了他来求朕?”
这是她头一次主动来御书房见他,还在门外冒着风雪等了许久,竟一开口就是旁的男子。
然而寒枝无暇注意这些细微神色转变,只顾向龙椅上那人一一阐明证据:“结璘他自知嫌疑深重,被禁军带走前留下一封陈情书,明确记录了他面见太后时的情形经过。”
“他赶至皇陵时太后已卧床不起,远远望去形容枯槁,唇色黑紫,显然是中毒的症状,想来太医院也已验出。”虽情急万分,但寒枝讲得有条不紊,思路清晰,“太后在皇陵亦有禁军看管保护,常人若想近身也非易事,怎可能被一刚从京城赶到的外臣下毒呢?”
俊和并非不知,太史令下狱不过是依律走个程序,本无性命之忧。
可是紧要关头,寒枝的举动深深刺痛了他。
“皇后究竟是想替朕断案分忧,还是怕朕冤了他?”
她终是不信任他。
“陛下难道就不想查明真相么?”
寒枝只当是自己私下求情惹怒圣意,仍不顾他越发阴沉的面色浅声追问。
其实他们两人皆心知肚明,太后固然死得其所,就算躲过此劫本也难逃一死,但偏不能像现在这般死得蹊跷。
尤其是眼下灾荒尚未完全消解,周边附属各国使臣已动身来朝贺岁,胆敢在此节骨眼儿上谋杀太后,幕后之人实在居心叵测。
俊和沉吟片刻,语气冷若冰霜,周身散着骇人寒意。
“朕自会查明,皇后快回宫去,不必再在此事上费心。”
分明心疼得紧,不忍她下次再为谁苦等受冻,话到嘴边却又冷又硬。
可她毫无起身离开之意,反倒抿了抿唇,澄澈眸底越发疏冷,透着一股子倔强地直视他。
“陛下是不满后宫干政么?”
俊和默了几息,倏尔搁下朱笔从案后站起,龙纹宽袖一挥负在身后。
“倘若今日太史令弑了君,皇后是会为朕伤心,还是依旧会替他开脱?”
寒枝满面疑惑,不解向来理智务实、从不言虚的皇帝,为何频频说出这等孩童置气一般的话语。
见她迷茫讶然,俊和索性走过去捉住手腕想将人拉起,却被她冰凉的肌肤触之一惊。
殿内炉中的金丝炭燃得极旺,她待了一盏茶的功夫竟全未转暖不说,手背上依稀还泛着僵紫。
心头愠火不由窜得更盛,他勉强压下怒意,额角和脖颈隐隐暴出青筋。
“皇后若坚持不起,信不信朕现在就下令将人斩了!”
牺牲区区一个钦天监监正便能平息众怒、突破困局,从来杀伐果断、冷血无情的帝王绝非做不出来。
然而寒枝眼中毫无畏惧,睫羽轻颤两下,平静敛眸起身,甚至未曾借助他的力道。
“陛下不是暴君,不会做出那样的事。”
她淡淡撂下这一句,转身轻轻抽出手,头也不回地出了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