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妃自然看出凝贵人对论功行赏势在必得，偏要挫挫她那股一门心思往上爬的锐气，斜斜向后睨了一眼，又秋波娇媚抛向帝位。

“成雪需水，水属柔阴，但冬日枯寒，空气中本就缺少水分……怪不得皇后娘娘先前来找芬贵嫔和嫔妾，原是为了这一日……！”

宓嫔顿时恍然大悟，而邻侧的芬贵嫔早已了然一般，接过话头继续道：“皇后娘娘聪慧过人，才学广博，竟能想到通过植物与河流增加天空中的水气，进而凝结成雪。”

相较于凝贵人，芬贵嫔和宓嫔毫无半分为己争功之意，反倒只对皇后愈生赞服。

连淑妃和沈嫔亦与众人齐齐望向凤椅，不觉惊叹。

“其实中间还差了一步，要有风送水气去所需之处——”寒枝平静看向淑妃一旁的黎嫔，浅浅一笑，“依靠的便是黎嫔一族的鸾鸟之力。”

黎嫔旋即坐直了身子，直爽坦言，“皇后娘娘谬赞，嫔妾不过是按照娘娘的计策，略尽绵薄之力罢了。”

阖宫皆知黎嫔飒爽英气不让须眉，说话和心思一样从来不绕弯子。故而当其自然而然地将降雪救灾的首功归于皇后，众妃心中也各自有了掂量。

不论后宫再如何明争暗斗，终归全掌握在那位一念之间。

但哪怕一丝一毫的倾斜亦能带来天壤之别。所以她们还是要争，争的本不过是比旁人多那么一丝一缕的偏爱罢了。

无人再开口，殿内冷寂下来，气氛越发微妙。

但皇帝好似并不急于决断，眸光稍稍偏向一侧，声线沉稳毫无起伏。

“皇后以为，当如何赏？”

寒枝并未料到俊和会问她，眉额微蹙思忖片刻，随后面沉如水缓缓启唇，“陛下既认下六宫解荒救灾的功劳，凡有贡献者自当皆有重赏。”

她似不经意环顾殿下，众妃神色各异的目光果然投聚过来——有理所当然的迫切，满怀欣喜的期待，事不关己的淡然，尘埃落定的宁静，以及自知无望的沮丧。

“凝贵人和黎嫔出力最甚，芬贵嫔和宓嫔亦功劳不菲，眼下年关在即，不若后宫大封一次可好？”

明眼人皆看得出，皇后虽性子浅淡，却牢牢拿捏住了后宫争宠斗权的最核心利益，正借此时机替诸妃嫔向陛下讨个天大的恩典。

且她言语间虽明提六宫大封，却并未谈及具体晋封位分，不仅将最终决定权留在皇帝手中全了帝王颜面，又给了晋位妃嫔陛下亲封的体面，还留足了回旋的余地和空间。

然而皇后这等费心周全，流转至皇帝那里竟成了淡淡一句。

“那便依皇后而定。”

俊和甚至未沉吟几刻，仿佛早已准备好答应她的一切提议。

皇帝举重若轻顺水推舟，满殿众妃立马对皇后感恩戴德。

不过皇帝也对晋升位分半字不提——离年关尚有一段时日，众妃之中无论此次是否得以晋封，为保住来之不易的恩赐，或为避免再被进一步拉开差距，近期应都会消停许多。

这也是寒枝的本意。

她当下亦看出他的用意，旋即从凤椅上起身，殿下诸妃亦随之行礼。

“臣妾替后宫谢陛下恩典。”

凤冠衔在白皙额前的水滴状珍珠轻轻摇晃，凤袍笼罩下的人儿难得这般温软低眉，发自内心笑得清甜。

饥荒和秦氏冤案妥善处理之后，就只剩太后那边悬而未决了。

龙袖下的手掌不禁伸出握住端持凤袍身前的玉手，不让她屈下身去，帝王唇角若有似无地暗暗一勾：“皇后可想要什么赏赐？”

“臣妾？”她在他的力道下顺势被拉回凤座上，“臣妾的心愿已然达成，哪里还需要什么赏赐。”

侍立一旁的孙公公眼中一亮，似乎终于想出了为昔日失言将功补过的法子，眯着眼和蔼堆笑道：“陛下，宫中惯有雪后前往汤泉行宫沐浴的先例，您先前忙于国事，还一次都没去过呐……”

俊和点头应了一声，显得颇为满意，覆在镂刻龙凤雕花扶手上的指尖轻点两下，“皇后随朕同去。”

未待皇后回应，上首的淑妃立时坐不住了，她本就因方才没得晋升而烦闷不已，此刻更是再也沉不住气：“陛下怎得如此偏心～！”她嘟着嘴，半撒娇半嗔怒道，“不如臣妾陪皇后娘娘做个伴，到时也可一同服侍陛下……”

“听闻行宫汤浴的温泉水引自山中秘境，有滋补疗养功效，嫔妾倒也很想见识一番～”钰贵人眸光熠熠，似乎是人鱼神族对水的天然兴趣和热情，“皇后娘娘不若带咱们姐妹同去？人多也能热闹些……”

对侧的凝贵人原本眉心微拧，听见钰贵人这般鼓动，不由挤出笑脸连声附和。毕竟她今日的封赏到底没落到实处，陛下摆明了只想带皇后一人去汤泉行宫，若不乘势争取，她们这居于末位的贵人是万万没有可能随行伴驾的。

“不可。”沈嫔蓦地站起，神情严肃而认真，“眼下灾荒并未全消，宫内宫外何处不在节俭开支全力赈灾，陛下和娘娘若此时带阖宫妃嫔前去行宫汤浴享乐，岂非给人留下话柄，惹天下臣民指摘？”

殿上霎时鸦雀无声。

沈嫔私心自然也对复宠的机会求之不得，但于她而言终究是规矩体统占了上风。

此举难免扫了众妃的兴致，却正合帝王的心意。他略一颔首，沉声道，“此言有理。”

沈嫔立时难掩惊喜，本欲再说些什么彰显巩固识大体的贤德，然顿觉皇帝的目光从未停留于自己身上，反倒始终有意无意落于身侧的凤袍。

适才殿下众妃盛情难却，寒枝一时不知该如何推拒，眼神飘忽游离至窗外一瞬，登时被晴光雪景美得移不开眼。

发觉殿内氛围骤变，她回身转面便对上那双冷峻中淬着丝缕柔和的清俊桃目。

“陛下既不能带阖宫前去沐浴……”凤眸快速扫过殿内众妃，轻眨两下，“那去院中陪诸位姐妹堆个雪人可好？”

凤梧宫的洒扫宫人将积雪在墙角树根堆成一座座洁白的小山包，然后聚在墙根里半撑在扫帚上，交头接耳地窃笑私语，只因眼前从未在后宫出现过的绮丽盛景——

六宫娘娘披着各色斗篷，提着深浅裙摆，在无暇雪地中玩闹追逐，院落中央被众人七手八脚塑出的雪人圆胖可爱，若无人相告，任谁都会以为这是一幅冬宫仙女戏雪图。

俊和披着玄色大氅，负手立于檐下。

寒枝与后宫众妃的关系，不知不觉中早已悄然改变了。

剑眉墨瞳微澜轻动，向侧一瞥：“让婵娘替皇后打点行装，后日启程。”

孙公公即刻躬身俯首：“奴才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