俊和默默听着,眉宇间声色未动,看不出情绪。
凝贵人此番肺腑之言虽有几分可信,但一国之君必不可能只凭她几句剖白就免罪翻案。
他正欲再问有何实据,岂料凝贵人不知是身子太弱还是一时激愤,竟两眼一翻浑身脱力,当场晕了过去——
跪于身后的大宫女立马上前将她接在怀里,孙公公赶忙招呼其余宫人上前搭把手将凝贵人抬回殿中,黎嫔和皇后亦禁不住围上前查看。
院中霎时乱作一团,唯有凝贵人最渴望引起注意的那人立在原地,指尖也未动一下。
偏殿寝榻前,孟太医替凝贵人把了脉,起身至外殿回禀。
帝后双双坐在软榻上,黎嫔则着人搬了张圆凳在皇后身侧坐下。殿中铺了藏青色地毯,毯上摆着一鼎香炉,原本不大的偏殿此刻显得有些逼仄,除了炉中袅袅升起些暖香沁人心脾。
“陛下,凝贵人乃是近日忧思过度,滋养不济,又着了风寒所致,微臣开几副调理的方子,过几日便能好转。”
俊和略一点头,孟太医随即躬身退出殿去。
寒枝又朝侧旁略一挥手,屏退左右宫人,然后平静看向黎嫔,“看来也无需我转述了,黎嫔,你直接告诉陛下吧。”
黎嫔略带感激地站起,将凝贵人之前说与她的一五一十讲给皇帝。
当她最后谈及边将驻军粮草之困时,眸间隐约闪动着微光,一直面目冷峻的俊和亦赞同颔首。
然未过多时,皇帝起身步下足承,显然准备离开。
“陛下,可凝贵人还未转醒……”黎嫔迟疑着,不知是否应该跪安。
就算皇帝今夜本无意召幸她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也理应会在飞鸾宫留宿才是,再不济也该等到凝贵人醒来。
“陛下……”
寝榻上适时传来微弱声响,黎嫔赶忙跑至床侧,将虚弱无力的凝贵人勉强扶起,靠在床头。
寒枝也随之步入寝阁,转头命殿外的宫女赶快将遵照太医院疗方熬好的汤药端上来。
俊和依旧站在外殿,远望凝贵人颤着指尖向自己费力伸出一只玉手,无动于衷。
“黎嫔,照顾好凝贵人。”俊和留下这一句便转身过去,“皇后,随朕回宫。”
“陛下,陛下……”凝贵人难以置信地拼命探出身子,险些从榻上跌落下来,“为何……”
泪水顺着鼻尖滴落在素缎绒被上。
分明是父亲蒙冤在先,她多番隐忍谋划才终于等到皇帝主动来探望自己,诉说原委中百般无辜楚楚可怜,全无半点怨怼不敬,为何换不来帝王分毫怜惜?
“凝贵人或许用错了法子,这香挽不住帝心,反倒对你休养无益,还是换了罢。”
寒枝一进殿便闻出这香中有异,虽不是药性猛烈的暖情迷香,但显而易见是为承欢燕好特意所备。
不过她的语气十分温和,毕竟凝贵人也并无大的错处。
凝贵人果然面颊稍显尴尬地红了一阵,听出皇后话中已给她留足了颜面,继而垂头细声道:“嫔妾谨遵皇后娘娘教诲,可陛下如何才能愿意再见嫔妾……还请娘娘明示。”
寒枝安抚地微微一笑,“本宫确实想到个两全之法,等你好些了,我们再细细商议。”
俊和早就离开殿中。天冷风寒,院落中墙根的草叶上已结了霜色,寒枝迈出殿门时不自觉叹了口气,空中旋即形成一小片薄雾。
雾霭很快在夜色中散去,皇帝的御辇在宫门外等她。
寒枝方掀帘入轿,就被一只大掌拽入怀间,御披牢牢裹在身上,竟比适才偏殿中的温度还要暖几分。
“皇后出门怎么也不多带件羽披。”
车轮转动启程,俊和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
寒枝不以为然,稍稍转动着手腕,轻描淡写道,“本以为日落前便能回去,没想到陛下会来。”
辇驾内光线昏暗,身侧那人却好似勾了勾唇角。
“皇后在吃醋?”
“臣妾可不敢。”寒枝抽回了手放在膝上,低头不再看他,“后宫中多的是于前朝有益又愿为陛下花心思的女子,怎能真的奢望帝王可以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呢?”
她的话语声渐渐弱了下去,最后有如兀自喃喃一般,“……听听也就算了。”
“君无戏言。”俊和正襟危坐,言辞深沉且郑重,“朕亦不需要那等心思。”
他果然也发现了那香有问题。
两人默了几息,冷冽吐息夹杂着淡淡龙涎香气倏尔凑近颈侧,他们已有数日未见,突如其来的亲密距离令寒枝不由周身一颤。
“若皇后真不生气……不如证明给朕看。”
“什么……?”
车辇应声停下,寒枝挑开窗帘一看,是旭宸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