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驾到——”

未待龙靴落地，孙公公响亮的通禀声已响彻飞鸾宫。

偏殿的门应声而开，凝贵人穿着一身淡雅的素色宫装，脱簪披发，由大宫女搀着款款走出，弱不经风的模样我见犹怜。

俊和负手立在宫门前，剑眉初抬的瞬间瞳底微缩，本欲迈步的身形骤然一滞。

他显然没料到寒枝也在这里。

瞧着偏殿那番早有准备的接驾阵仗，不难猜到皇帝今晚本要召见的应是凝贵人。

然而他径直略过偏殿，信步朝皇后和黎嫔所在的主殿阶前走来。

龙袍所经之处，满院众人纷纷跪身行礼。

寒枝亦俯首屈膝，被俊和轻轻抬了下持在身前的手臂，顺势平了身。

“皇后也在。”

一如往昔的沉淡声色，唯有不见边际的墨瞳深处藏着一丝慌乱，尾音不经意间掺了几分鲜见的柔和。

“臣妾正要回宫。”寒枝淡淡回应，“便不打扰陛下了。”

她说的既是事实，又得体恰当，甚至尽显皇后贤德，令人丝毫挑不出错处。

可帝王却有些不满地轻挑起眉。

寒枝没看向他，低头说罢便自顾自抬步要往宫门处去。

玄底龙纹御披猛地扬起，披风之下，一臂龙袍金袖横空拦住了她的去路。

他肘臂微曲将人半拥在身侧，手掌隔着凤袍轻握住她肩头，俊挺的颅首低低垂下，鼻尖近乎贴上她的额角。

“夜里风凉，皇后不若随朕的辇驾一同回去。”

寒枝抬手覆上面前的龙纹袖臂，稍稍用力捏紧，可对方却纹丝未动。

她只好轻声道，“不必了，陛下难得驾临飞鸾宫，春宵苦短，总该多留一会儿……”

话音方落，她注意到凝贵人正在大宫女的搀扶下，步履虚浮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来，而后扑通一声跪在院中。

“陛下，嫔妾是罪臣之女，自知无福侍奉陛下，但求陛下不要忘了嫔妾，嫔妾能偶尔得见天颜便心满意足了……”凝贵人话语哽噎，一双娇美明眸早已噙满泪水，“嫔妾会日夜为陛下祈福，替父亲戴罪积愿，望能稍稍平息陛下的怒火……嫔妾也会为皇后娘娘祈福，您凤著懿范，德惠六宫，求您不要带陛下离开，哪怕只让嫔妾再多看一眼也好……”

她字字句句不提其父的冤屈，而将自己的姿态放到最低，三言两语便叫人以为陛下今晚果真翻了她的牌子，却要生生被皇后插手夺去。

俊和缓缓转过身来，冷面审视着跪在地上的可怜女子，声色低沉。

“凝贵人，你父亲先前可有留给你什么嘱托？”

听见帝王开口便谈起政事，众人眼中不由一惊。

怪不得皇帝并未宣凝贵人到旭宸宫去，怕是那样更易惹人误会。

凝贵人面色苍白，过了半晌才微颤着肩膀摇了摇头，“不曾，但嫔妾父亲这桩案子确有冤情……”

她边说着边俯身叩首一拜。

俊和沉吟片刻，“可是与秦通政使有关？”

秦通政使即秦氏本家的家主，官至朝中三品，也是凝贵人之父尚未出五服的堂兄。

凝贵人方点点头，黎嫔在旁忍不住问：“陛下如何得知？”

俊和略显在意地扫了身侧的寒枝一眼，沉默不语。

还是孙公公斟酌着措辞，半躬着身子笑着解释道，“今儿个朝上群臣上奏，称陛下后宫本就少了一位恬贵人，如今凝贵人的父亲又获了罪，遂提议陛下从宗族贵女中再选几个清丽端淑的充实后宫……”

黎嫔满面不解，“这与秦家有何关联？”

“莫不是有人已向陛下举荐了佳丽人选，是秦通政使家的嫡女？”寒枝垂眸闭了闭目，一语点破。

“皇后娘娘猜得正是～不过陛下并未答应下来，毕竟即便要为陛下择选新秀，也该由皇后娘娘亲自操持掌眼才可……”

“孙德全。”

孙公公话未言尽便被沉声打断，他立刻掩口噤声，退至一旁暗暗观察着帝王神色。

都怪自己一时多嘴，本以为揣摩透了圣意，可向皇后娘娘阐明陛下并无纳选新人的意思，未成想反倒加深了另一重误会。

不过众人立时明白过来，皇帝想必是因秦通政使太过心急要送自家女儿入宫，进而怀疑秦侍郎贪墨赈灾银一事背后另有蹊跷。

这虽与凝贵人原本的计划并不相符，但无论如何皇帝已亲临宫中看她，断没有无功而返的道理。

未待帝后再说什么，凝贵人已跪膝几步上前，伸出玉指堪堪捏住龙袍下摆一角，神情激动不已，“嫔妾恳求陛下，不要纳嫔妾那几位嫡姐入宫……”

她说得泪如雨下，字字泣血，整个人抖如寒风中的残叶，仿佛随时就要昏厥过去，“自打嫔妾入了宫，叔父不仅不顾惜日手足之情与父亲完全断了联系，还几次三番唆使族人孤立、苛待我们旁系一脉，父亲两袖清风，本本分分凭着俸禄过日子，最困难时就算散尽宅中家奴也没问嫔妾要过一分钱银，如今刚有机会效忠陛下施展拳脚，怎会在赈灾银上动手脚、自毁前程呢……”

她啜泣几声，继续道：“家父如此谨小慎微尚遭人嫉妒排挤，若是几位嫡姐入了宫，嫔妾恐就再无立足之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