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皇帝的目光根本没落在任何人身上,他径直穿过跪了满地的众人,阔步走出了凤梧宫。
龙靴方踏出宫门,一道桃粉色的身影便直直朝龙袍胸口撞上来。
俊和敏捷向旁侧闪一步,那柔美身姿一个踉跄不稳,险些跌坐地上。
濒临失态之前,身后宫女赶紧追上前扶住,她好歹稳住了重心改为跪姿,旋即略整仪容,柔声开口:“陛下万圣金安,嫔妾方才急着去给皇后娘娘请安,不想冲撞了陛下,请陛下恕罪~”
俊和负手站定,未掷一言。孙公公在旁躬身低声道:“这位是飞鸾宫的凝贵人。”
“你就是秦侍郎之女。”
冷若冰霜的淡漠声色,全无半分疑问语调。
“回陛下,嫔妾正是~”
凝贵人柔婉含羞抬面一笑,秋水氤氲闪动几瞬,又恰到好处地缓缓低下头去。
皇帝未再说什么,转身登上御撵。孙公公一甩拂尘,华盖起驾向着崇政殿的方向去了。
明黄仪驾浩浩荡荡渐行渐远,身旁的大宫女赶忙将凝贵人扶起,一面感叹道:“还是主子聪慧运筹帷幄,陛下果然注意到您了,还知道您是秦大人的女儿~”
凝贵人胸有成竹地扬了扬唇角,“是啊,里面那些恭敬跪着的,陛下可曾多瞧谁一眼?”
那位高高在上受人敬仰惯了,又本就冷心冷情不近女色,恐怕后宫女子中除了皇后,其余在他眼中都与胭脂俗粉一般,无甚区别。她稍微出格故意姗姗来迟,反倒有望引起他的兴趣。
“主子,那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凝贵人侧目意味深长地望了她一眼,复又对着早已消失在甬道尽头的帝王御驾,不急不缓坚定道:“什么也不做,只需要等。”
“……等?”
大宫女不解,凝贵人又道:“嗯,把该备着的都先备好。”
皇帝刚在皇后处开了荤,正是食髓知味、予取予求的时候,端看皇后娘娘云心月性,必不会纵着陛下日夜尽兴,但那位可是天底下最不能迁就委屈之人,岂可能只守着一人浅尝辄止?所以她坚信自己只要耐心等待时机,不怕没有得偿所愿的一日。
况且就算不求帝心真情,既然芬贵嫔和宓嫔都凭父族在朝中得力而晋封,那她自然也可以。
但凝贵人未多言语,只转身递了胳臂给宫女搀着,佯作火急火燎地迈入了凤梧宫的门槛。
然而一连几日,皇帝又没再进后宫一次。
凝贵人没有等到皇帝翻自己的牌子,反而听闻了其父户部侍郎秦大人因贪墨赈灾银两证据确凿、锒铛入狱的消息。
皇帝本就格外在意此次灾情,因其不仅关乎曦国百姓能否平安撑过冬日,亦由于掺入了“天罚”之论而引得举国上下人心惶惶。偏偏此时刚得圣上委以重任的秦侍郎被揭露了这等罪行,无异于让皇室的颜面和民声荡然无存。怪不得皇帝在朝上龙颜震怒,当即下令将秦侍郎革职候审。
不过凝贵人果然是个聪明人,她没有跑到旭宸宫前哭哭啼啼,而是闭门不出摆出一副避嫌的姿态——毕竟皇帝尚未因其父牵连降罪于她,贸然求情万一惹陛下厌恶雪上加霜,就会彻底失了东山再起的机会。
然未过几日,寒枝便在黎嫔三番两次的请求下,亲自来到飞鸾宫中。
“皇后娘娘,凝贵人一直这幅样子,嫔妾实在担心得很。”
黎嫔坐在主殿的软榻对侧,蹙眉望了一眼偏殿的方向。
寒枝浅浅啜了口茶,开门见山地问,“凝贵人可是要替其父伸冤?”
“这个嫔妾也不知,她只同嫔妾说过,秦家族长算得上是她父亲的堂兄,向来瞧不上他们斜支旁系,曾几次三番想把本家的嫡姐送入宫中为妃,但都没成功,好在家主的几个儿子都在朝为官,她入宫后本想多与本家联络亲近,没成想秦家主却直接与她们这一脉彻底断了来往,只不过她父亲用的私印本家也是能轻易拿到的……”
寒枝听出话中深意,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凝贵人为何不把这些告诉陛下?”
黎嫔大口饮了茶,将茶盏往小几上利落一放,直白道,“她怕陛下正在气头上,万一弄巧成拙加深误会,反倒害了她父亲。嫔妾也去了旭宸宫许多次,可陛下总是不见,这才只得来叨扰皇后娘娘。”
寒枝默默垂眸。近些日子,阖宫上下对凝贵人避之不及,唯有黎嫔处处为她出头,除却黎嫔本身心性单纯又直爽仗义,要借他人之口将内情上达天听,不知背后有凝贵人的几分算计。
“凝贵人还跟我提过,先前她一度听信传闻,以为千年前的桂月神女真是与冥神私通才致堕巫,如今想来这定是日神一族为了摧毁月神而散播的谣言。”黎嫔神情认真严肃,说得有模有样,“她在翻阅从家中带来的古书籍册时无意间发现,有一则流传已久的故事,称原身为三足金乌的日神对月神中最美貌的桂月心生爱慕,本以为月神一族不会同意她嫁给人主帝元,可后来见月神不仅嫁给了人类,还与其恩爱非常,于是由爱生恨,借机挑起神族大战。”
黎嫔若有似无地轻叹一声,“这日神与月神本是共掌天下的同源亲脉,谁能料到紧要关头却把刀子捅得最深最致命,真是‘相煎何太急’啊……”
寒枝听罢微笑颔首。黎嫔终究不是个会绕弯子的,这日月神族的故事固然可信,但凝贵人想借此表达的那层意思更是呼之欲出。
“你要说的我都明白,自会寻个合适的时机让陛下知晓。天色不早,本宫先回了。”
见皇后从软榻上起身,黎嫔一边跪安一边郑重开口,“嫔妾还有一事想请娘娘代为转达,此次饥荒亦会影响北方驻军的粮草,望陛下莫要忽视。”
黎嫔与芬贵嫔一样也出身将门,不同的是其族中全是女将,曦国史上不少战功赫赫的女将军皆出自她们这一脉,故而也是极为可贵的名门望族。
寒枝不禁暗忖,后宫之中还真是只有她这个皇后,于帝王制衡稳固前朝毫无助益。
“好,黎嫔有心了。”
她答应下来,两人方迈出殿门,只见宫门处赫然停着皇帝御驾。
莫非,俊和今晚翻了飞鸾宫某个妃嫔的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