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袍迈入凤梧宫主殿时,寒枝已更了寝衣正准备歇下。
听见孙公公在外通禀,覆在纸页上的指尖不由一颤。
她没料到他今晚会来,亦没想好该如何面对他。
恍惚迟疑间,那人已一身玄金朝服负手站在寝阁前,寒枝赶忙起身稍稍迎上前去,略一施礼。
她低眉颔首,双臂持前,膝盖尚未弯下,就被一只大掌抬住了手腕。
“以后在朕面前,不必行礼。”
俊和面上虽不动声色,语气却少见的温和,眉宇间几不可察地溢出一抹整日处理政务的疲乏,但看不出丝毫几近彻夜未眠导致的困倦。
他径直走到软榻旁,撩袍落座,目光落在她适才正在看的书册上。
“后宫在募银赈灾?”
一贯不带起伏的语调,仿佛昨夜什么也不曾发生过——而这只是一个皇帝例行看望皇后的寻常日子。
“嗯。”寒枝有些心不在焉地简单应了一句,回身走到他面前,她没有坐上对侧的软榻,仿佛在等眼前这位坐坐就走。
他亦没有深聊这个话题,转而认真打量了她一会儿,然后伸出掌心。
“怎么不过来。”
似乎注意到她下意识低着头离自己八丈远,帝王正襟危坐,沉冷威仪不容推拒。
纤长睫羽颤了颤,寒枝缓缓将指尖放在他手上,顿然发觉那人乘夜而来的手掌竟十分温暖,而自己相较之下则冰凉得像刚握过雪。
相触的一刻,他果然轻轻皱了眉,随即稍一用力把人拉到膝上。
“俊、俊和……”
腰肢被有力的手臂箍在龙袍襟前,另一手还被大掌紧紧握住,寒枝双脚悬空坐在他怀间,全然无法动弹,仿佛只有这样她才能乖乖听他说话。
“用过晚膳了?”
言下之意,如果好好吃了那些大补的菜肴,手便不该这样冷。
龙袍笼罩下的身形颀长高大,寒枝坐于其上只堪堪与其平视,两人气息仅咫尺之隔。
寒枝点点头,心间鼓鸣无论如何也静不下来,反而一旦联想起昨夜温存,便有愈演愈烈之势。
如今再相触碰,依稀有哪里与从前不尽相同了。
但她并不想让对方误解自己十分享受那一夜春风。
“昨晚……”
出乎意料的是,两人异口同声。
寒枝立刻停住,她本想向俊和表达及时救她的谢意,然后再婉言解释这并不代表她对两人关系的态度。
却因俊和先说出口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是朕唐突了。”他淡淡皱起眉,低垂眼尾流露出肉眼可见的歉疚,在面上融合成掺了些心疼的神情,“可有伤着你?”
目光不自觉在她身上逡巡。
鹅黄色的锦绸寝袍透着暖意,襟前露出的大片雪肤上显然还有星星点点未消的梅痕。
那时气得急了,又被眼前面红身软的人儿勾得失魂,动作难免粗了些,生怕给她留下什么阴影。
寒枝以那只尚且自由的手挡在胸口,微微偏过头去,“没事……陛下也是为了替我解开药性。”
其实冷若冰山的外表下,他比想象中温柔得多,从未用帝王权势逼迫过她。
俊和剑眉轻挑,貌似对她的称呼不甚满意,“为何不愿依靠朕?”
无论被沈嫔陷害,还是药性发作,她从来都没想过要求助于他。
“只是习惯了自己的事自己解决。”她坦然抬面,语中透着理所当然。
的确,她好像没想要依赖任何人。
他眸间微动,一时想象不到她是如何养成了这等恬淡超然的性子,只知她怕是从未将自己视作夫君。
握住她的手掌稍稍松开,少倾,复又捏得更紧。
“如果朕给你选择,你还是要离开皇宫么?”
分明是重于千斤、百转千回的一句,却被他说得轻描淡写。
他自是记得她曾请求自由,也早猜到她的答案,仍忍不住再问一次。
若她坚持要走,他亦会尊重她的选择。
“可我还没替陛下寻到月神女。”
寒枝那时以为沈嫔额间突显的桂花印足以证明她的身份,所以按照约定请俊和许她离开。如今既知那是镜蜃作祟,自然没有事未竟便一走了之的道理。
“那个已经不重要了。”俊和乍见一缕渺茫的希望,温暖大掌轻捧起她的下颌,冷峻墨瞳郑重其事地认真望她,眸光沉沉。
“寒枝,你要如何才肯继续做朕的皇后?”
膝上少女眉眼倏尔一怔,半晌才缓缓启唇。
天下间想飞上枝头的女子无数,可也有人偏不愿做笼中雀,哪怕这樊笼是金子做的。
似能听见她的心声,俊和未待她开口便先补了一句,“朕会极尽可能予你自由。”
寒枝浅浅眨了眨眼,“但我若不愿与人共侍一夫呢?”
从她记事起父母便情深缱绻,两人虽只有她一个女儿,年过三旬依旧如胶似漆,双宿双飞地去过云游四海的逍遥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