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枝睁眼时，枕侧空空如也。

白榆的叫起声与晨光一齐渗入帘帐，依稀比往日更加微妙而柔和，令人恍然如隔世。

可她浑身酸软夹着一丝舒爽，四肢像被封印在榻上无法动弹，过了一会儿才微微抬手，掀起衾被下意识朝内望了一眼。

然后顿时双颊剧红，赶忙用明黄锦衾裹紧自己，止不住地想起昨夜的荒唐事。

两人皆未经人事，竟彼此纠缠着将先前知道的不知道的，统统探索个遍。

以致尚未捅破最末一层窗户纸，她的药性便已解得七七八八。

或许本就担心她并非完全心甘情愿，他每做一步都会暗中观察她的脸色，亦没有坚持要攻占到最后，反而心照不宣地将那一步留待未来更合适的时机。

不过他也没少折腾她。

双膝不由在被中微蜷。

近乎彻夜的覆雨翻云，摩挲之感依然清晰。

纤长玉指挑开龙凤床帏，映入眼帘的是锦袍绸衫零落满地——外袍系带是扯断的，内衫裙摆是碎裂的，连凤纹小衣都是撕破了的。

没有衣服可穿，也下不了榻，寒枝只好唤白榆进来。

“要领襟高一些的。”

“是，娘娘~”

白榆对着缩在帘帐后的人影儿掩唇窃笑，转身对门外宫女招了招手，她们捧着一叠叠凤袍在桌上成套摆开。

“这是陛下一早命内仪司送来的新衣，娘娘不如挑件中意的？”

满目各色金丝华锦，简直像在有意赔给她一样。

白榆见寒枝迟疑，在旁又添了一句，“新上任的内仪司总管周公公办事妥帖，天刚亮就带人在宫外候着了。”

周总管先前一直被压在副总管的位子上，实则精明圆滑绝不亚于上一任汪总管，有此前车之鉴，早已看清这后宫到底是谁说了算。

寒枝随手择了件不那么醒目的雪青色宫服更上，后面的宫女们低头进来收拾床铺，个个微红着脸默默将被褥枕帕全部换了一遍。

白榆在妆台前把十二尾凤冠往她头上戴，寒枝本就睡眠不足，半阖着眼从铜镜中满面不解地瞧她。

“今日六宫要来给娘娘请安，还是正式些好。”

然而还未去往前殿，寒枝又为摆了满桌的早膳愕然一惊——

鲍鱼焖乌鸡、燕窝红枣粥、莲包蒸黄鱼、蟹黄鲜虾饺……净是些午膳晚宴也难一起端上桌来的膳肴。

“这是陛下上朝前特意吩咐御膳房准备的，说是给娘娘补补身子~”婵娘亲自在旁侍立布菜，眯眼笑得意味深长。

补……补身子？

寒枝堪堪压下涌上腮边的绯云，拗不过婵娘，只好让她帮忙盛了一碗粥。

看来昨晚的事早已传遍阖宫上下，今早停了许久的晨省还不知要闹出什么波澜。

寒枝方心不在焉地进了几口，忽闻宫女入内通禀称六宫妃嫔已侯在殿外，便匆匆放了勺匙，起身带着白榆和婵娘过去。

皇后升座凤梧宫主殿，众妃齐齐跪身行礼问安，平身后依例分坐两列。

不过月余，诸妃座次换了又换：如今淑妃和芬贵嫔相对坐于首排，然后依次交替坐着黎嫔、宓嫔、沈嫔、凝贵人和钰贵人。

“听闻宫人入内禀报时娘娘尚在用早膳，其实我们姐妹多等一会儿也不打紧～”

芬贵嫔喜笑颜开地望向凤椅打趣，她身侧的宓嫔随之弯眼点头。

毕竟昨日刚被人下药，虽情况特殊但仍算侍了寝，加之众人有目共睹，窗影上皇帝从未流露出过的那副血气方刚的架势——皇后今晨就算下不了榻，亦在情理之中。

“是啊，难为皇后娘娘昨夜辛劳，今晨又这么早来受咱们请安……”淑妃眼底含酸，说出的话也带着股阴阳怪气。

她虽终于如愿坐在上首，成为后宫中名副其实的“一人之下”，然而亲眼看着她倾慕已久的俊和哥哥，昨夜那般不管不顾地公然抱着皇后入了殿，心里到底不是个滋味。

况且皇帝先前去过芬贵嫔的馥琅宫，召宓嫔去御书房侍奉过笔墨，假意纵钰贵人在旭宸宫夜夜笙歌，就连已经出宫的恬贵人也凭绣艺得到过圣上褒奖，只有她就像一个空占着皇帝血亲的透明人，除了一个弥补愧疚的妃位，甚至连尚且做了一个多月贵妃的沈嫔都不如。

寒枝自然听出她话中不满，但也只淡淡扫了她一眼，眉额都没皱一下。

她明白淑妃的性子，自小在摄政王府娇养惯了，凡事都顺着她的意，一时不能接受仰慕之人对自己无意而使些小性子，倒也做不出什么伤天害理的祸事。

或许经此一事，她对自己与皇帝堂兄的关系亦能看得更清。

除了淑妃撇着嘴略显不悦，沈嫔也低着头沉默不语，其余妃嫔或如芬贵嫔和宓嫔，与婵娘一般笑容满面地真心替皇后高兴，或如黎嫔和凝贵人，神态平常若事不关己，但眉角眼尾亦掩不住对帝后床笫韵事的暗暗吃味与好奇。

毕竟这两位比淑妃的存在感还要低些，与皇帝几乎话都没说过一句。而她们又深知自己并非圣上要找的人，恐怕以后也难有机会被多瞧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