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娘娘今日这身凤袍,配上那顶点翠镶珍珠凤冠,真是格外衬您的气色~”
钰贵人笑得饶有意味,寒枝一面浅笑回应,一面不自然地触了触领口边缘。
还好快入冬了,颈侧襟前遮得严实些并不奇怪。
“娘娘的衣裳一看就是新制的,可见陛下对娘娘有多疼惜……”淑妃似远未意尽,转头向后话锋一转,“可是有的人就大不一样了……”
沈嫔依旧垂着头,一身素色宫装毫无逾矩,鬓上不见先前贵妃的珠翠琳琅,整个人显得有些瘦弱单薄。
“沈嫔妹妹今日怎么如此素净?”淑妃终于扬着眉角点到明处,“先前新贡的织锦缎子不是都送到沉璧宫去了么?”
沈嫔闻言抿了抿唇,似乎早已料到难免有人会存心刁难,不卑不亢地缓缓抬面,“嫔妾居于嫔位,那些华贵之物于宫例不符,自然已经还回内仪司了。”
“哦,是么?沈妹妹倒是守礼乖觉……”淑妃微眯着眼,斜斜倚在椅背上,“那我们宫里先前被夺走那些做冬衣的上等布帛,还有内仪司拆东挪西贴补给沉璧宫的份例,妹妹打算用什么还?!”
殿中气氛一时僵滞,寂静可闻针落。
众妃面面相觑,谁都没有出声。
彼时连皇后宫中的衣料都换成了陈布旧帛,其余宫中怕是更加苦不堪言。先任内仪司汪总管眼皮子太浅,一味作践旁人讨好沉璧宫以图搭上首辅的权势,恐怕心高气傲的蒹葭也在一旁煽风点火,不知不觉为贵妃在宫中树敌不少。
且看蒹葭对下药一事全然知情,说明镜蜃只是附在其体内寻求暗杀皇帝的时机,其余行事大多仍凭借的是蒹葭的自主意志。
寒枝放在凤椅扶手上的细指略微一抬,婵娘随即在旁按住,对她轻轻摇了头。
婵娘今晨特意留下,正是担心寒枝被人欺负,为了以皇帝御前人的身份替她撑腰。
沈嫔先前害她吃了些苦头,如今婵娘亦在提醒她,中宫只需静观其变把控局面即可,不宜太过心软。
“嫔妾不明淑妃的意思,还请娘娘明示。”沈嫔显然是故作不明,不露声色地坐等淑妃闹出更出格的事来。
而淑妃果然中了她的路数,见无人阻拦抑或帮着求情,越发得意跋扈起来,“沈嫔妹妹若是真心知错悔改,不如就趁今日众姐妹都在,跪在地上给我们逐个敬茶赔罪吧~”
“淑妃娘娘此举,未免也太欺负人了。”黎嫔手掌紧紧捏着旁侧小几上的茶盏,忍不住替沈嫔打抱不平。
她先前与沈嫔来往较多,并非贪慕丞相府的权势,而是真心认同其以礼法治理后宫的态度准则,甚至私心将她视为登上凤位的最佳人选。可后来沈氏冒充神女登上贵妃之位,又为了那个位置设计陷害皇后,黎嫔也多少看清了她的面目。此番出言劝阻淑妃,纯粹是看不惯后宫高位仗势欺人罢了。
沈嫔此时也微微涨红了脸,骨子里多年培养起的世族清贵令她实难咽下此等屈辱,她紧蹙着眉,毫无一丝起身的意思,语气含愠嘲冷道:“淑妃娘娘如此折辱嫔妾,就不怕来日也有跌重高位、粉身碎骨的一天么?”
“看来沈妹妹并非诚心悔过,还胆敢言语诅咒本宫?”淑妃眉心拧起凛厉怒意,盛气凌人地一拍桌案,“我看也不必敬茶了,只有掌嘴才能让你长长记性!”
她身后的大宫女立马撸起衣袖就要朝沈嫔走去,凤椅上恰时传来一道沉声——
“够了。”寒枝凝眸注视殿下,声色不高亮却不容人违抗,“沈嫔已受了惩处,往后只要修身养性安分守己,阖宫上下便都该既往不咎。”
“可是皇后娘娘……”淑妃面子上有些过不去,更不能相信皇后居然帮沈嫔解围,一时气不打一处来口不择言,“谁知沈嫔若屡教不改,下次遭殃的会是哪位姐妹?不若干脆将那药也下给臣妾,没准儿亦能因祸得福引陛下垂怜……”
“淑妃娘娘慎言。”婵娘双手交握身前,神情严肃,“您这些话若叫陛下听了,怕会不高兴。”
搬出皇帝果然有用,淑妃立刻悻悻噤了声。
寒枝瞧着她若有似无地叹了口气,温言补充道,“诸位若真想在陛下跟前得眼,不若捐银献资多施几个粥棚。”
由于年中水患,受灾地区的庄稼在抽穗生长的关键期发育不良,致使田地秋收大幅减少,周边各地已有饥荒的苗头。
这也是皇帝先前无暇顾及后宫的主要原因。
“皇后娘娘所言极是,听闻凝贵人的父亲秦大人正以户部侍郎之职主理赈灾,近日在朝中很是得力~”
沈嫔眸间微动着望向凝贵人,昔日她在自己跟前也算热络,且秦氏本是世代簪缨的名门旺族,只可惜凝贵人所在旁系近年来逐渐没落,唯有其父勉强在朝中混了个五品官,她能入宫做个贵人已超出那些嫡系姐妹一大截。
凝贵人谦逊地欠了欠身子,语气不过分亲昵也不显客套疏离,眼波笑吟吟一转,将人与人之间的那点分寸和体面拿捏得恰到好处,“沈嫔姐姐谬赞了~父亲不过是尽己所能效犬马之劳,只盼为陛下分忧万一,嫔妾也自当谨遵皇后娘娘方才的教诲,为饥荒流民略尽薄力。陛下与娘娘同心同德,赏罚分明,自不会亏待了忠贞不渝、尽心竭力之人。”
寒枝沉吟片刻,朝她微笑点了点头。
放眼后宫众妃,皇后淡然,淑妃娇纵,芬贵嫔明媚,宓嫔柔弱,黎嫔英气,沈嫔端庄,钰贵人热情,而凝贵人则是难得一见的聪明人。
她入宫半载,隐于众人背后不显山不露水,却将复杂盘错的人情关系与诸妃的特点喜恶看透摸清,待时机成熟才慢慢浮出水面,名正言顺地去分自己应得的那一杯羹。
但她是否满足于此,寒枝暂且还看不出,眼下她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宓嫔似乎与她想到了一处:“近日民间有些风言风语,说饥荒是上天降下的惩罚,全因宫中有位不祥之人……”
寒枝听罢立刻猜到背后少不了沈丞相的手笔,心中悬石反而落下,灵光一闪计从中来。
“妖后之论,本宫亦有所耳闻。”她平静看向宓嫔,示意自己已听懂她话间警醒之意,随即端然正色,声量抬高几分,“不过这妖后并不在宫中——而在皇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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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时分,皇帝的御驾停在凤梧宫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