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浓如墨。
“陛下……”沈嫔满目错愕,不禁双腿一软委顿在地。
宰辅之女从贵妃连降两级至嫔位,甚至因无封号要排在宓嫔和黎嫔之后,如此大起大落正应了那句登高跌重,对谁都是锥心噬骨的打击和屈辱。
不过确是她算计皇后在先,棋差一招本该认输领罚。
即便这处罚偏重了些,也无人敢冒触怒龙颜的风险替她求情。
毕竟明眼人谁瞧不出,皇帝这次又是有意护着皇后,本以为她病了才特来探望,那些编排挑拨的话从未听进去半句。
但沈嫔不会坐以待毙,兀自颤着指尖去触面前的龙袍,双目氤氲噙着泪意,“臣妾可是陛下要找的人啊……”
岂料她背后倏尔响起一阵讥讽冷笑,“娘娘真是与顺妃一般傻,为了帝王那点朝三暮四的垂怜,竟连自己都信了……”
被镜蜃附体的蒹葭此言一出,众人皆将目光移至她身上,沈嫔悬在空中的指尖讪讪收了回去。
果然,沈氏不是真的月神女。
大约她起初被铜镜中的声音所诱,不惜让其帮助自己假冒月神女以搏君心,实则自始至终只是贪心不足反遭对方利用的一枚棋子,险些引狼入室害了帝王性命。
寒枝敏锐捕捉到什么,凝眸向蒹葭问:“你如何得以模仿桂月?”
蒹葭的表情突然柔和下来,默了几息才道:“我曾在镜中见到过她……虽然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我还记得她笑着称我与空中朗月一样圆,那时的神情……”她看向寒枝的眼底涌起一抹悲凉,“可惜我只见过她那一次。”
“后来桂月就同其余月神一同陨落了?”宓嫔低眸温和细语。
但镜蜃却摇了头,“桂月起初并未陨落,而是坚持到了最后。兴许是其余神女陨落前将残存的力量都留给了她,让她可以将月神之力代代传延下去。”
看来桂月不仅参与了那场大战,还被家人保护得很好,将她视为月神一脉乃至人神后世存续的希望。
“月神果真有后代?”芬贵嫔问得有些惊喜。
镜蜃借蒹葭的身躯点了点头,“我见到桂月时,她已嫁给人间君主为后,帝王为她虚设后宫,两人还诞下了一个女儿,她在镜中的模样真的幸福不已……”
蒹葭的眼底明明灭灭,最终黯了眸光垂下头去,像是又想起了那个人。
“桂月固然觅得良人,又有亲族姐妹的支持,但能带给她幸福圆满的,终究是她自己。”寒枝俯身认真注视着蒹葭,清淡而澄澈的眉眼好似要望穿她体内的那个灵魂,“顺妃在九泉之下若遇见先帝,且知尚有你一直不忘替她复仇,大约也会释怀……”
当着俊和的面,寒枝未尽明言:先帝因贵妃之死郁郁而终,也算是尝到了爱而不得、悔之晚矣的痛苦滋味,他与顺妃若地下相见,或许能够各知其苦、冰释前嫌。
“所以你还不能放下么?”
镜蜃闻声抬头,泠泠月华清晰映照着皇后柔和的面容,仙逸而皎洁,竟与那时镜中的桂月神女有几分相似。
“是啊,故人已逝,如今的月亮有了阴晴圆缺,我也该走了。”她轻勾着唇闭了闭目,随即眨眼朝寒枝一笑,意味深长道,“但望皇后娘娘,得偿所愿。”
寒枝微张着口尚未来及回应什么,只见蒹葭身姿一顿,似有一道游魂从中飞离而出,她再抬眼时已然变了幅模样。
“陛下,一切都是奴婢一人做的,请您饶恕贵妃娘娘!”蒹葭回过神来,忙不迭向皇帝连连叩首。
“哪还有什么贵妃啊,蒹葭,你们娘娘如今已被降为沈嫔了……”淑妃不无轻慢地以手抚鬓,眉角洋溢着幸灾乐祸。
然而蒹葭并不理会,只咬着牙向前跪膝几步,以身稍稍护住沈嫔,“陛下!您就算不顾及娘娘一心为您的情分,也要考虑丞相大人的颜面啊……就连奴婢的父亲也在朝中尽忠职守,日夜勤勉为陛下效力……”
“朕不是先帝。”皇帝冷冷打断了她,“罚入慎行司。”
“陛下……!”蒹葭绝望失声,嗓音浸满哭腔,却越发不管不顾起来,“为何您如此偏袒皇后娘娘,她在宫中私会外男欲行苟且,可是有目共睹的事实啊!”
沈嫔见她这般出言不逊,赶忙护着她不让宫人强带下去,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本宫若真与太史令有什么,你今日又何必再下催情的药?”
寒枝适时平静出言,院中转瞬如沸汤遇冷,鸦雀无声。
昨日的菜膳里有致病的药,今日的茶水中则掺了情毒,着实令人防不胜防。
怪不得她语调沉冷,尾音却总颤动难抑,起先误以为压着愠怒,但此刻面染霞红,樱唇低喘,每呼吸一次眸底便多一层湿润,指尖早已生生在掌心掐出紫痕。
整晚候在一旁的孟太医随即上前替寒枝把了脉,而后向皇帝躬身颔首。
俊和恍然明白,为何那时她说自己累了。
“蒹葭,你……?”沈嫔皱着眉头满目诧异,渐放下了护着她的手臂。
“杖毙。”
眼见皇帝沉了脸,原本不怒自威的气势淬着一抹厉色,宫人们马上不由分说将蒹葭连拖带拉押出宫门。
“寒枝?”俊和靠近她身边,抬臂略略扶住她艰难站稳的腰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