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沈贵嫔真的就是月神女吗?”
中秋宴毕,白榆跟着寒枝回宫更了衣,又出现在通向皇宫北端的甬道上。
“我也不十分确定,总觉得那面铜镜颇有蹊跷。”
寒枝头也不回地走在前面,月白衣袂在夜色中随风而动。
“那陛下为何还给她晋了贵妃?”
白榆见左右无人,便大着胆子口无遮拦起来。
“毕竟她确有桂花印,连我也无法否认。”
寒枝的视线不由微垂在越发寂寥的青石板路上。
彼时,俊和探寻的目光第一时间从身侧投来,但她不知是否被铜镜照射的缘故,连座上众妃的图腾都看不到了,亦无法做出任何判断和回应。
“那娘娘为何还要到这里来?”
抬头间,两人已步至冷宫附近的一处水潭。
听闻这本是冷宫被废弃前属于其后花园的一汪浅湖,不大不小,既能泛舟水上,又能观鱼植荷。
如今这里人迹罕至,宫人也偷懒不怎么打理,缘湖周围长满荒草野花,甚至连秋风都遗忘了一般,平静无波,唯有水中尚可见底,澄澈如初。
寒枝举目凝眉望向夜空,“因为那面铜镜出现以后,圆月便被阴云遮住了。”
白榆恍然大悟地低头看着手指,“怪不得当初突然就觉得暗了。”
分明是一年中最为充盈的中秋圆月,竟会被这股邪气所影响,恐怕还是月神之力减弱的缘故。
“若我猜得不错,藏在那面铜镜里的可能是镜蜃。”
寒枝回想起自己去沉璧宫探望沈贵嫔时,她正坐在镜前描眉。
“镜蜃?”白榆瞪大双目歪了脑袋,“那是什么妖怪?”
“我在书中看到过,那是一种由镜中人的执念心魔凝结而成的怨邪,无形无态,且寻常情况下只可在镜中游走。”
白榆听得似懂非懂,但有一点了然于心,“所以刚才就是它把娘娘的灵力吸走了?!”
寒枝点点头,虽然她的天赋异能算不算灵力,自己也说不太清。
“那娘娘打算如何对付它?”
寒枝眺望着水潭浅浅一笑,语气坚定,“水面是天然的镜子,反射出的月光超铜镜百倍,且镜蜃并不通水,无法潜身其中。”
话落,她慢慢向水岸又走近了些,抬臂转腰轻盈舞动起来。
青丝绾成双环飞仙鬓,简素钗环上的珍珠流苏摇摇坠在眉心,浅衣若雪,水袖如月,裙裾在温凉夜色中一层层绽开,犹如池中幻化出的一朵圣洁睡莲。
清影生寒,惊鸿翩枝。
水面上升起一团团萤火虫般的明亮光点,飘忽不定地在空中悬了一会儿,便向更高处飞去。
俊和静静立于暗处,看得呼吸一窒。
那时街灯如昼,她亦是清泠如许,在他眼前散发着世间独一无二的柔光。
俊和十岁那年,皇后因即将临盆略微放松了对他的管束,他便央着婵娘偷偷带自己出宫去。
中秋庙会上人海熙攘,自小养在宫中的皇长子被迎面而来的人间烟火气迷花了眼,趁婵娘去铺子上买月饼的功夫,自己躲在树丛后面贪看这繁华盛景。
偶然间,他见到一个梳着双环垂髻的蓝衣小女孩儿,乖巧伶俐地坐在街边石凳上晃着腿,好似在等什么人回来。
行人提着点心、挑着灯笼摩肩接踵,十里长街上万巷灯火明明灭灭,唯独她那一隅如月光笼罩,盈盈生亮,不染半点尘俗。
他在她险些发现自己之前离开了那里,从此再没出过皇宫。
但他从未想过,那年一眼难忘的小姑娘,会在十年后成为他的结发妻子。
夜深露重,水面隐约腾起白雾,衬得她越发宛若瑶台仙子,飘飘忽欲乘风归去。
她的舞竟跳得这样好,可惜显然不是为了取悦君王。
赏心悦目化作巨石悬心,他顿觉自己好像要失去她了。
虽无丝竹相伴,寒枝的裙摆却越旋越快,长鸾衣袖每高高抛甩一次,从水上飘出的光点就多一分。
直到月光终于从云缝中透出,将水面游离的光点凝结成簇簇光柱,如箭离弦直冲云霄。
少顷,阴云彻底散开,月色如水重新照彻长空,给仍未停下舞步的人儿镀上一层银白。
但她早已力竭,硬撑到云开月明才敢放松下来,脚步虚浮着向岸边踉踉跄跄地挪动,仿佛下一刻就要跌落在地。
熟悉而温暖的怀抱及时接住了她。
俊和双臂绕过她腋下将人环在怀前,方才蹲身时撩起的披风此刻将她牢牢裹住。
寒枝心下一惊,稍稍从他身前仰面,喘息轻且微弱:
“这是母亲教我的祝祷舞……还好有些作用……”
俊和没说什么,眉眼深沉几近融入暗夜,不由略带心疼地收紧双臂,低首凑近那双颤动的睫羽。
眼见帝王在披风下将她拥得更紧,一贯冷峻的面容就要贴上她的眉心……蓦地,一道不容忽视的声线从不远处传来——
“陛下,您怎么到这里来了?”
寒枝循声转头,说话的人影已换了一身丹枫色的贵妃服制,原本端庄娴雅的语调在晚风中变得尖锐了些许。
她像是没认出皇后,带着身侧宫女一步步朝水边走近。
“原来是皇后娘娘~”蒹葭亦刻意抬高了声音,“皇后娘娘真是好兴致,这大半夜的独自在月下练舞,竟把陛下也引过来了……”
经她这一言,仿佛皇帝本该出现在贵妃宫中反被夺走一般,令寒枝的举动正像是嫉妒新晋贵妃的恩宠才故意设计。
紧随其后而来的其余妃嫔听见这话,面上多少浮起不悦,可向来尊礼的沈贵妃却一反常态,淡着眸子无意阻止。
她好像有哪里与从前不一样了。
不过俊和全然不理会,甚至桃目未向侧偏移一下,只将手掌从面前人的腰际悄悄下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