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了么？”

清冷嗓音从背后传来。

“……嗯。”

她虽独自就寝，依然不自觉靠向里侧，朦胧中真带了些透着困意的软糯。

“怎么不等朕？”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一丝责怪，反而柔和得不像话。

寒枝在他手臂的拥揽下几不可察地动了动身子，没有言语。

“今日受了委屈？”

他果然什么都知道，寒枝稍稍回过身来。

“没有，只是在沈贵嫔宫里看到陛下赐了补品，以为你今晚不会过来。”

她说得轻描淡写，照实以叙，不掺一丝异样情绪。

可他仍收了臂，将她往身前挪近几寸。

“那并非朕所赐，不过是沈相挂心其女，朕特准他将带来的补品送入宫而已。”

寒枝微微一僵，这才想起自己走得太急，或许应该听听孙公公后面的传旨。

如今倒显得自己吃味似的，平白惹人误会。

她正尴尬得不知该如何回应，腰间手臂又紧了紧，随之而来的语调莫名像是勾了唇角：

“孙德全没说朕今日会晚些过来？还是皇后故意先歇下？”

温热手掌在被衾中覆上宫绸寝袍，怀前人儿只得顺着那道安哄的力度转向他。

“没有……是我没听到孙公公传旨，陛下莫要怪他。”

寒枝略微低着头，再三确认自己今夜穿的绝不是恬贵人送的那件小衣，才默许那人完全进入她的被衾。

俊和未再说什么，掌心抚着她的背脊，从腰处慢慢游走至肩胛。

“俊和。”她似乎有心事。

“嗯？”他好像也有。

“如果你的妻子做不了一个好皇后呢？”

帐中顿时陷入沉默，暗夜中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能感受到对面的气息倏尔一冷。

半晌，他双臂将眼前人完全圈入怀中，鼻尖触碰到她前额，嗓音低沉拂面而过，蹭得人心头一痒。

“寒枝，你做自己就好。”

所有隐约萌生的不安，在这一刻被尽数抚平。

她若有似无地点点头，原本有些无处安放的细指悄悄捏紧了龙纹寝衣的前襟。

“我今日卜了一卦，恐怕确有妖邪藏于宫中，但月神女似乎亦在后宫之内。二者力量相悖，或许真可借中秋一同找出……”

寒枝稍稍抬额，才发觉那人离得极近，月光透过鸾帐映照他俊挺的鼻骨，淡淡龙涎香气萦绕在全身周围。

那双桃目微微眯起，大掌在长发散落的后首摩挲几下，喉结上下艰涩滚动，隐忍着将她重新按回臂弯中。

“好，别想了，睡吧。”

看来她只顾着神女的事，怕是早已把要给他的那个答案忘得一干二净。

自此以后，皇帝依旧十日有七八日宿在凤梧宫里，剩下两三日大多是俊和看折子到太晚，会让孙公公或婵娘去告诉寒枝先歇息不必等他。

但两人即便同床共衾，顶多相拥而眠，再无越线之举。

直到中秋节前那晚，寒枝依稀做了个梦。

她回到母亲刚把结璘捡回家中那年，十岁的银发少年拉着刚满六岁的她，徜徉在中秋庙会的如织游人中。

戏台旁生意最火的铺子外，她独自坐在街边晃着腿等结璘从拥挤的人群中回来，他护在掌心的酥皮月饼总是她最喜欢的味道。

她双手抱着月饼啃了一口，香甜在齿间润开，双环垂髻跟着上下雀跃。

蓦地，她感到不远处的树丛抖动了两下，可待结璘去拨开察看时，连只流浪的野猫也没发现。

说来也怪，后来寒枝入宫前每年都会去逛庙会，买同一家铺子的月饼，再没遇见过什么特别的人或事。

唯有那一次的记忆，伴着那口月饼的滋味，深深刻在脑海中。

*

八月十五，宫中在御花园的清凉台办了赏月宴。

众妃带着各宫宫女盛装出席，淑妃头一次坐在了上首的位置。

“听闻沉璧宫闹鬼吓得沈贵嫔一病不起，如今可大好了？”她眉眼含笑地瞥向邻座素妆淡服的人儿，话间不乏阴阳怪气。

由于沈贵嫔被夺了封号降位，芬贵嫔如今坐在淑妃对面距离皇后最近的位置上，沈贵嫔只能与淑妃相邻，然后依次是对面的黎嫔、邻侧的宓嫔，最后是各位贵人。

又因恬贵人已出了宫，为免坐于末位的凝贵人落单，芬贵嫔那列向后与对侧错开半个桌席，以示妃嫔尊卑。

“臣妾已无大碍，多谢淑妃好意。”沈贵嫔依旧端庄持重，语气疏离，“倒是淑妃好似也轻减了不少，难不成是多日未见着陛下所致？”

“陛下日日去凤梧宫，咱们后宫姐妹哪个又曾见过？沈妹妹这话倒像是臣妾嫉妒皇后娘娘似的～”淑妃意有所指地向帝后高席望了一眼，“可我见唯独妹妹这沉璧宫寂寞清冷得很……说到底，贵嫔妹妹若早知会落得今日这般下场，莫不会后悔当日揭发了恬贵人？”

沈贵嫔顿然紧蹙起眉，袖间指尖抠住掌心竭力让自己平静，“我与淑妃不同，见不得有人祸乱后宫，妖言惑众。”

她亦含沙射影地看向皇后，不知凤椅上那位使了什么旁门左道，蛊惑了陛下不说，连向来娇纵夺宠最甚，丝毫见不得圣上宠幸旁人的淑妃也明里暗里向着她。

另一边向皇后频频举杯的芬贵嫔、宓嫔和钰贵人就更是如此。

寒枝自也将这一切收在眼底，想来不管皇帝来不来后宫、去了谁的宫里，她们都免不了斗上一番。

但身为中宫，她正欲出言阻止，一众宫人在婵娘的带领下捧着几盘月饼送到各席面上。

婵娘亲自将自己手中的一盘呈至帝后面前，眉飞色舞地示意寒枝赶快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