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抱你回宫休息。”
他刚欲俯身,就被寒枝用双手抵住了肩头。
“俊和,我累了……放我自由罢。”
她说得云淡风轻,心尖却狠狠揪了一下。
但那些都是实话——趁她还清醒,还没无可自拔,还不会太舍不得。
俊和倏尔皱了眉,尚捏住她背脊的指骨不觉暗暗用力,一望无际的眼底却丝毫不见动怒。
“这就是你的答案?”
他的嗓音暗哑几分,依旧称得上平静。
寒枝没再出声,只轻轻点了头。
帝王沉默良久,终是缓缓松开了她。
他将披风取下给她系上,然后站起身来。
“皇后娘娘……”
未待白榆上前扶她,芬贵嫔、宓嫔和钰贵人已经急切地围了过来。
“我没事,你们也早些回宫去吧~”
寒枝挤出一缕温笑,余光中见俊和默默转身离开此处,沈贵妃立刻快步追了上去。
一旁的淑妃也注意到了,按下酸意翻着白眼轻哼一声,“不过只是封了贵妃,有什么可得意的?娘娘可别同她一般见识~”
“不错,而且臣妾在她身上竟感觉不到一丝神祇气息……”芬贵嫔亦安抚地握住寒枝的手。
“嗯,我明白。”
寒枝稍微缓过来些,再三表明自己无事,众妃才肯各自散去。
她正准备在白榆的搀扶下起身,手掌向后一撑,在脚边披风下触到一块硬物。
拿起一看,竟是沈贵妃的那面铜镜。
想来适才俊和不知用何手段拿到了它,又为了接住寒枝顺手丢在地上。
寒枝以手心覆上冰冷镜面,可是无论如何也感受不到宴上那股阴邪气息。
“没用了,镜蜃已经逃出去了。”
一道银色身影不知从哪个檐角上轻盈落在她身边。
“结璘?!”寒枝起身向他挪近两步,“上次不是说了让你不要再进宫,万一……”
那句“格杀勿论”,绝非俊和的玩笑话,而是帝王金口玉言,被既白带领的禁卫视为铁律。
“我怕你出事。”
结璘今日一早换好了夜行衣,本也不想给她招惹麻烦,但冥冥之中感应到她状态变化的一刻,便立即拔腿飞奔而来——好在她如今还完好无损地站在自己面前。
“再说,他不是立刻就去宠幸旁人了么?”
许是见她仍蹙着眉,他勾起唇角故作轻松调侃。
可寒枝眸间反倒骤然黯了一瞬,张了张口,没有说话。
他随即松开抱臂的双手,严肃认真道,“近日沈相在朝中力谏废后,若来日他松了口,我怕也保不住你的后位。”
寒枝依旧颔首盯着水面,腮边若有似无地浮起一抹疏浅笑意,“嗯,这样便好。”
然而结璘其实都未猜中。
皇帝那晚独寝于旭宸宫,并在之后的月余再未进过后宫。
朝堂上亦没传来皇帝答允废后,抑或改立贵妃之类的任何风声。
不过寒枝倒乐得清闲,日日趁秋色正好,坐在窗边软榻上看书。
“娘娘,这内仪司可真会见风使舵,简直欺人太甚!”白榆气鼓鼓地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端着衣盘的宫女,“竟敢让中宫用库房里的陈布裁制衣服,那新贡的云锦料子都赶着做成绣袍送到沉璧宫去了!”
寒枝不紧不慢地微掀眼帘,轻摆了手屏退殿内宫人,微笑着半打趣道,“宫中向来如此,左右我们留这些身外之物将来也带不走,你又何必生气?”
“可是……陛下先前从不许人薄待娘娘,他们怎么敢……?!”白榆仍气得双颊通红。
“好了~”寒枝将目光移回书页,“我正读到书中说镜蜃若无处遁形,可能会附在人身上。”
“娘娘还在查这件事?”白榆顿时也被吸引,走到寒枝身边瞄向书上的字,“……而且还要知道镜蜃的执念?”
寒枝低头陷入沉思。
若说附身之人,沈贵妃的可能性最大。但她的执念是什么呢?
成为皇后?还是……得到帝心?
沈贵妃斜斜倚在榻上,随手翻了翻捧在宫人手里的新衣,兴致缺缺。
“娘娘,您怎么不高兴?”蒹葭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
“都一个多月了,陛下从未踏足过沉璧宫,连贵妃的封号和册封礼也都没有,这些衣料不过是内仪司曲意逢迎罢了,依本宫看未必是陛下的意思。”她淡淡挥了手,宫人们端着衣物退出殿去。
“娘娘莫急~家主老爷不是一直在朝上举荐娘娘为后?陛下早晚会答应的……”
蒹葭俯身给沈贵妃添了茶,可她一动也未动,反倒忽然坐直身子,面容正色而犀利。
“蒹葭,本宫问你,为何要自作主张,指使那些宫人构陷皇后?”她若有所思地垂了眸,“反倒易让陛下觉得本宫心机深重,无容人之量。”
蒹葭立时跪在地上,猝不及防惊慌失措,“娘娘息怒!奴婢只是想替娘娘分忧……咱们丞相府何其尊贵,连奴婢的父亲都尚能追随丞相混个一官半职,而那人何德何能?根本不配坐上后位……!”
她神情激愤,顿了几息又添油加醋道,“陛下如今抓不出她的错处,即便真想废后,也没理由不是……?”
沈贵妃幽幽望了她须臾,眸底漾着难辨的神色,慢条斯理向她伸了指尖,“那你觉得,该如何?”
蒹葭旋即如蒙大赦,赶忙起身附在贵妃耳畔,“自然是把那位大人召进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