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枝迈入沉璧宫主殿时,沈贵嫔正端坐妆台铜镜前描着眉。黎嫔和凝贵人也在,但似乎将将落座,桌前新奉的茶还冒着热气。
她们见皇后来了,不紧不慢地起身行礼。
“沈贵嫔病中未愈,不必拘礼。”寒枝未待人俯下身去,便立刻示意她们起来。
沈贵嫔的贴身侍婢端了茶进来,往小几上一搁,忙不迭地上前将自己的主子搀起。
想来这正是昨夜去凤梧宫请皇帝的大宫女蒹葭,她将黎嫔的茶盏移到圆凳旁的锦桌上,以便皇后在软榻上与沈贵嫔相对而坐。
寒枝见沈贵嫔气色并无病态,许是晨起不久,双颊甚至漫着略微异样的红晕,于是淡淡问道,“沈贵嫔的身子如何了?”
沈贵嫔略一颔首,语气亦有疏离,“承蒙娘娘关怀,臣妾已好多了。”她的指尖有意无意触在青花瓷茶盏外壁上,“这桂花红梅不比凤梧宫的上等,娘娘且尝尝?”
寒枝伸手去端茶盏,袖间一对寒玉镯滑至腕骨上,在窗外明光下水润莹亮,衬得她一身浅水蓝色凤袍格外淡雅清新。
沈贵嫔皱了皱眉,眼尾微垂,紧紧绷直了唇角。
寒枝稍稍一顿,若无其事地啜了口茶,直入正题:“听闻沉璧宫一直在闹鬼,究竟怎么回事?”
未待沈贵嫔开口,站在她一旁的蒹葭欠着身子先一步接了话,“皇后娘娘恕罪,奴婢昨晚不是有意叨扰娘娘和陛下……”她状若惶恐地抬了抬眼,低头继续道,“实在是沉璧宫里每至夜半便隐约传出女子的哭声,奴婢逐个殿室四处瞧过,却又没发现什么可疑之人……说来也怪,明明门窗都锁紧了,还是总能听到那声音时而抽泣,时而呜咽,也不知道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寒枝不由蹙起峨眉,这次的“鬼”听起来倒比冷宫那次要名副其实许多,她随即转面向圆凳上的两人:“只有沉璧宫如此么?”
黎嫔和凝贵人互视一眼,点了点头。
蒹葭侧眼看了看自己的主子,不甘心地斗胆添了一句,“皇后娘娘有陛下日日陪着,得龙体阳气庇护自是不怕,可是我们贵嫔就……”
但寒枝见沈贵嫔神色虽有怯惧,却未到夜不能寐那般严重,遂试探着问:“沈贵嫔可需要本宫回禀陛下,传司天监入宫一问?”
“不必……!”沈贵嫔几乎立刻从原本的发愣中慌忙摇头,很快自知失态一般捋了捋额前碎发,平复心绪后端庄沉静一如往昔,“臣妾这沉璧宫曾有一位先帝的顺妃住过,相传她入宫不满一年便被白绫赐死,想来是有冤屈才致孤魂不散……”
沈贵嫔没再往下说,偏头给蒹葭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带了殿中宫人全退下去。
“嫔妾也曾听宫中老人提过,顺妃与如今的太后是一同入宫的……”凝贵人眼波明亮流转几瞬,虚掩着口压低了嗓音,“太后当年还是德妃,与顺妃俱是高门首辅之女,据言先帝欲在二者中选一位立为皇后。”
“所以太后就害死了顺妃?”黎嫔直言追问,眉眼中溢出一股刚决果断的英气。
沈贵嫔点点头。
“如何陷害的?”寒枝平静抬眸,隐约察觉到对面似有未尽之言。
“太后为了得到后位,不惜以腹中孩儿构陷顺妃以巫蛊咒她小产。”沈贵嫔依旧皱着眉,神情越发严肃,“先帝本顾念顺妃母族的权势和往昔情分只想将其打入冷宫,但太后不知用何办法竟蛊惑了先帝赐下白绫,恐怕她才是暗地擅用巫蛊之人。”
是了,后来太后又故技重施,俊和的生母俪贵妃亦被同样的缘由所害,甚至连寒枝也是因此被废入冷宫。
“不过先帝为何如此忌讳巫蛊之祸?”
似乎未料想到皇后会有此疑问,沈贵嫔和黎嫔顿时面面相觑,讳莫如深。
唯有凝贵人左顾右看之后微笑着开了口,“皇后娘娘有所不知,其实历朝历代皆是如此。大约是人们坚信施巫之人必遭反噬,怪力乱神之术总有难以预料的后果。”她顿了顿,十分自然地话锋一转,“先前太后不正因那次小产伤了身子,以致十数年后才诞下了小皇子?”
寒枝知道自己所闻并非真正的答案。但她再迟钝,也听出沈贵嫔她们这些话的用意显然不止于此。
黎嫔将茶盏重重放于桌上,“如此失德之人,怎堪配为国母?”
“自然是先帝尚需要她母家在朝中的支持。”沈贵嫔的葱指摩挲着茶盏沿口,眸间微动意有所指,“帝王之家,难不成只凭一时情爱么?俪贵妃盛宠多年,不也只在香消玉殒后才得以追封皇后虚名?一国之母可不是那么好当的。”
“那依沈贵嫔所见,皇后当如何?”寒枝面沉如水,从容注视着她。
沈贵嫔松开杯盏,坐直了身子,“后妃本分,皆在一个‘贤’字。掌御内闱免帝王之忧,母族助益稳朝堂之势,总归要以辅佐明君为己任。”她敛回眸光,声色随眼眸黯淡几分,“至于恩宠情爱,本就不是贤妃所该肖想的。”
寒枝沉默半晌,侧目见黎嫔和凝贵人俱低着头一言不发,貌似也有些不以为然,气氛倏尔陷入凝滞。
一声几不可察的叹息之后,寒枝缓缓启唇:“若不为旁人,沈贵嫔可有自己想做的事?”
沈贵嫔没有直接回答,转而提起了另一件事。
“臣妾听闻,陛下为救皇后娘娘,毁了先帝传下的墨玉扳指……”她盯着凤袍宽袖下那对不断晃动的寒玉镯,暗暗咬齿,“这便是娘娘想做的事么?”
中元节那日,她分明只想借机将凤梧宫搜查一番,以彻底确认皇后是否真有可能对皇帝不利,未成想陛下竟那般护着皇后,还在夜半传来了冷宫遇刺的消息。
“恕臣妾直言,娘娘贵为中宫,既无母族权势可平衡朝堂,本该安分守己母仪天下,却屡屡置陛下于险境,还利用陛下的信重几度言行出格,反让一国之君遭天下人耻笑……”沈贵嫔愈加激动,面色微微涨红,声调亦抬高些许,“无论皇后娘娘是否真心爱慕陛下,都该担得起一国贤后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