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听闻沈贵嫔言中多有冒犯,凝贵人正略显不安地想着该如何打圆场,却见寒枝丝毫不怒,云淡风轻地闭了闭目,半认真半含笑道,“依沈贵嫔的意思,莫不是本宫这皇后之位,合该由你来做?”
她自然做得。
只因沈丞相不仅是先帝朝的重臣,晁俊和幼年时的老师,更是皇帝坐上龙椅的首要功臣。
他年过四旬仍精神矍铄,身板挺直地站在旭宸宫前,理了理朱紫官袍领前的衣襟。
“沈相有何事?”
御书房案前,俊和从奏折中微掀眼帘,瞥过沈丞相捧在手中的一枚翠色与先前相类的玉扳指。
“这是先帝在时赐予臣的,虽远不及陛下那一枚,但也勉强可以替代。”
俊和冷冷审视着他,眉眼一沉。
沈丞相笑了笑,布满皱纹的手掌微抖着将扳指放在案上,继而退后半步,略眯起眼发出一阵喟叹,“臣老了,近日总梦见先帝,还时常想起些从前的事……陛下可还记得?”
俪贵妃仙逝之后,先帝悔之不及,竟紧接着卧病不起。眼见皇帝病重且尚未立储,彼时妄图摄政的皇弟与膝下有嫡子的皇后早已暗中联手,蠢蠢欲动。
亏得时任太子太傅的沈丞相混入皇帝寝宫待了一整夜,终于说服先帝在弥留之际于群臣面前亲口将俊和立为太子,才使后来的摄政王和太后不得不咬牙坐视贵妃所生的庶长子登上皇位。
“朕记得。”俊和虽如此说,面色之平静仿若无动于衷。
“陛下的皇位来之不易,切莫因一人而伤了天下臣民之心,更辜负了那些为成就大业而牺牲之人……”
皇帝眉心微动,秉着深不见底的墨瞳沉声发问:“沈卿到底想说什么?”
沈丞相一愣,随即俯身跪地,垂额拱手,“陛下!您对摄政王与太后残党尚能赶尽杀绝,毫不姑息,何以唯独对皇后娘娘如此柔仁?先朝巫蛊之祸尤在眼前,若我大曦再出一位妖后,老臣实在有愧先帝嘱托,来日九泉之下恐无颜以对啊……”
“放肆。”俊和冷哼一声,俯视着案前之人不怒自威,“朕何时竟到了要牺牲女子换取江山稳固的地步?”
沈丞相脸色顿然肃穆,以首叩地郑重一拜,“为天下计,微臣恳请陛下重新考虑皇后人选。若您真心宠爱皇后娘娘,不若以贵妃之位将其留在后宫,方可两全其美。”
“沈相此言,难道就不是为了推举自己的女儿么?”皇帝语气平淡,眉宇间却早已密布阴云。
“回陛下,臣的女儿虽不如皇后得陛下喜爱,但确实一心一意只以陛下为重,老臣自她幼时便按照嫡妻元母之则教养,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成为辅佐君王的贤良后妃。”
俊和沉吟片刻,深眸似不经意扫过案上纹丝未动的玉扳指,“朕既得稀世纯玉,岂是新琼轻易可替?”
沈丞相暗自叹了口气,思忖几息再度回旋取舍,“若沈贵嫔实在不得陛下欢心,后宫中尚有另一位可选之人。”
黎嫔和凝贵人屏息瞠目望着软榻上的两人,殿中一时静得出奇。
好在未过多久沈贵嫔便打破僵滞,不自然地勾了勾唇,“娘娘说笑了,臣妾明白,陛下留娘娘在后位上自有用处……”
寒枝余光瞥向另外两人,恐怕众妃之间早已猜透她在帮皇帝寻找月神女。
见她须臾失神,沈贵嫔略带吃味地刻意放缓了语调,“娘娘如今……怕不是与陛下未曾临幸过的后宫妃嫔并无两样?”
寒枝张了张口,思绪骤然回到昨夜险些擦枪走火的旖旎光景,犹豫再三终觉难以启齿解释,只得啜了口茶堪堪压住涌向腮边的绯红。
不过这让沈贵嫔以为她哑然默认,若有似无地扬起眼尾,“臣妾相信陛下是明君,假以时日,定会做出正确的抉择……”
话音未落,殿外响起一阵喧闹。
几人移至檐下,见孙公公带着一众宫人捧了各式补品站在庭院里。
沈贵嫔虽与寒枝一般,深知帝王之爱虚无缥缈,不可依靠,但此刻依旧肉眼可见地心生欢喜,一丝鲜见而微妙的得意从那张向来端重清傲的脸上四散洋溢,拦也拦不住。
然等孙公公说明来由,那抹笑意霎时僵在沈贵嫔面上,如初秋的花叶失了颜色。
“陛下还说,让皇后娘娘今晚……”
话至一半,孙公公惊觉皇后早已带着宫女离开了沉璧宫,连人影儿都无处可寻,不禁朝着宫门抬袖擦了擦额上冷汗。
夜深,寒枝没等俊和,像往常一样熄灯睡下。
思绪逐渐模糊之际,忽感背后一角被小心掀起,熟悉的气息探入锦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