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梧宫终于重归宁静。
“瑾妃……沈贵嫔被陛下处置了,娘娘怎么不高兴?”
夜风渐冷,白榆关了软榻前的窗,仍挡不住早已浸透空气的萧瑟。
沈贵嫔的处罚确实重了些,但这旨意绝非仅为了维护中宫而下。
今日之事顶多只算“对上不敬”,而那句“御下无方”则怕是仍与她告发恬贵人有关。
果然在上位者眼里,告密者与被告发者都不会落得好下场。
不过若她们知晓被褫夺的封号皆是当初寒枝拟选好呈给皇帝的,兴许不会太过悲伤。
“瑾”乃美玉,白璧无瑕。
沈贵嫔那番话不仅刺痛了她,也令她从险些沉溺的帝王恩宠中清醒过来。
“今夜可要点得亮些,孤魂野鬼才不会找上门来。”
白榆持着烛台一盏盏点亮殿里的宫灯,嘴里自顾自念叨个不停。
她们上一个中元节是在冷宫里度过的。
谁曾想到如今宽殿锦墙,凤榻鸾帐,四下无人时空荡荡的,反倒比冷宫更令人胆寒。
“白榆,你手上的烛台下层好像夹着什么?”
白榆这才注意到似有纸页一角从红烛和黄铜烛台的夹缝中伸出来,遂赶紧取下交给寒枝。
“这烛台是谁拿给你的?!”
寒枝看完字条,顺手放在灯烛上燃了丢到火盆里。
“是殿外一个宫人……”白榆话至一半,突然发觉那宫人虽穿着宦官服侍,但一直刻意低着头没看清样貌,单论身形而言自己确在凤梧宫中从未见过,“难、难道那就是……?!”
她还没回过神来,寒枝已起身冲向殿门,凤纹格门外隐约确有一道颀长身影静候而立。
然而门扉拉开的一瞬,寒枝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门外之人微眯着桃目,冷声低沉,“皇后这是要去哪里?”
“陛下……”
那人负手踏入门槛,逼得寒枝连步退回殿内。
白榆赶忙上前一礼,“陛下,我们娘娘……”
“出去。”俊和冷面打断,甚至眼瞳都未侧移一下。
白榆绞手犹豫片刻,只好退下去轻掩了门。
殿中骤然陷入寂静。
寒枝低着头,反复揣摩皇帝究竟是为哪件事来兴师问罪。
良久,俊和冷不丁单刀直入。
“是因为他么?”
“……什么?”
寒枝一时懵住,抬额间一汪秋水满是困惑。
“皇后一直推拒朕。”
他总是不愿多说半个字,高大身形却同时向前步步逼近。
“臣妾自幼年时便只将太史令视为兄长,绝无半点私情。”
她终于明白过来,然话间后背已抵到寝殿的菱花屏隔。
“……那他对你呢?”
俊和的手掌从身后探向她空无一物的玉腕,牢牢握住,然后举至面额两侧,按在屏墙上。
这……重要么?
他分明是在刻意挑动什么。
不出几息,穹顶传来微不可察的瓦片轻响。
俊和果然敏锐抬眸,扼住她的姿态却纹丝未动。
结璘的武艺不算高强,唯有轻功极好。
一想到他此刻或许正躲在凤梧宫的某个角落,寒枝不由整颗心都悬起来。
“疼……”
她轻呼一声,眼前人的注意力立时被拉回来,微拧着眉松开了她。
许是先前镯子褪得太急,抑或在拉扯中被剐蹭而不自知,她的拇指至手掌外侧泛着乌青,被俊和在烛火下看得一清二楚。
他方张了张口,门外忽而传来孙公公的声音——
“陛下,有宫人称冷宫闹鬼……您可要去瞧瞧?”
不知怎的,这话的语气不紧不慢透着古怪,更似意料中事早有准备一般。
“嗯。去取紫云化瘀膏来。”
俊和貌似并不打算带孙公公前去,反倒拉起寒枝朝外走,刻意没再碰到过她的伤处。
两人行至宫门前,寒枝猝然止步——她尚在禁足,所谓“无诏不得出”。
俊和也停下来,回身望向她时虽面无表情,但显然也忆起了这则旨意。
然而他只沉默着取下玄色披风罩于她单薄的宫袍外,又淡淡回过头去。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