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梧宫朱门紧闭。
庭院墙根下的最后一簇绣球花开始枯萎,任宫人们如何精心浇灌也无力回天,唯有那颗银杏树绿荫如伞,闲下来的宫人便三两坐于其下纳凉。
寒枝坐在半开的凤纹花窗前,迎面一阵素风徐来,绕着发丝余下一味寒意。
宫中朱夏早在七夕那晚便过去了。
“娘娘,该用膳了。”
白榆面对软榻上那人投来的问询目光,低眉轻摇了头。
不知是皇帝下令封锁了消息,还是因着她禁足无人敢言,一连几日多方打探无果,只知前朝后宫一切如常,甚至连有宫嫔入了冷宫都像不曾发生过一样。
事关皇家清誉的宫廷辛秘,理所当然不得明着处理。
恬贵人的情郎仍身份不明,但结璘可是日日要上朝的,眼下境况如何也无从得知。
“今儿个有娘娘爱吃的鲜虾芋艿羹呢……”白榆见她不动箸,便盛了一碗放在她面前,“结璘大人定会没事的。”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次虽是皇帝亲口下旨禁足,凤梧宫除了不能进出之外,吃穿用度丝毫不减从前。
兴许这至少表明结璘暂且平安无事。
寒枝方舀起一勺羹汤,就闻殿外传来一阵喧闹。
瑾妃带着一众宫人堂而皇之闯进宫门,气势凌人地立于主殿前。
白榆掀了门帘,扶皇后从殿内出来,在檐下瞅着瑾妃这阵仗,暗暗翻了个白眼。
寒枝见阶下人并未行礼,淡淡笑道,“如今六宫无需晨昏定省,瑾妃不惜擅闯宫禁,有何贵干?”
瑾妃并未回应她的笑意,一如既往端重持臂道,“皇后娘娘有所不知,今日是中元节,宫中各处要依例洒扫清理,焚香诵经,还在玉清苑做了几场法事。臣妾想着凤梧宫虽在禁闭,也不好失了中宫体面,故而带了宫人前来替皇后分忧。”
她神情严肃地直直盯着寒枝,话里话外颇有协理六宫的意味。
“凤梧宫中人手居六宫之上,就不劳瑾妃费心了。”
寒枝平静言罢便转身示意白榆回殿,奈何瑾妃偏在身后不依不饶。
“听闻皇后娘娘手眼通天,会使测卜奇术,此次戴罪禁足,许是宫中混入了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若改日再冲撞了陛下,你我可都担待不起……!”
话音未落,她已给身旁的大宫女使了眼色,后者立刻带着宫人一拥而上欲闯入殿中。
“你们分明就是硬要搜宫!”白榆张开双臂挡在寒枝身前,一面向院中其余宫人喊道,“还不快来护好娘娘!”
宫门处的禁卫见状,持着剑柄面面相觑,终是为首的那个悄声对属下道,“快去禀告既白大人!”
凤梧宫的宫人虽理应稍多于沉璧宫,可平日里大多在殿外伺侯,不比瑾妃身边全是从丞相府带来的亲信,且其中几个人高马大,一看便知是特意调拨而来。
“都住手!”
寒枝沉声施令威仪凛然,两宫人立刻停了下来。
“瑾妃今日若非要大闹一场,本宫可以奉陪。”寒枝刻意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日后凤梧宫倘若多了或少了什么,沉璧宫又能担待得起么?”
瑾妃眉额顿然皱起,“皇后多心了,莫不是把臣妾的好意当成了蓄意栽赃?”
“难道不是么?”寒枝冷冷道,“万一真有什么不该出现在凤梧宫的东西,抑或本宫不小心中了什么毒……瑾妃届时向陛下解释得清么?”
瑾妃嘴角微动,目光垂落时僵滞一瞬。
皇后腕上那对寒玉镯在日光下竟显露出不同于夜晚的蓝绿盈透光泽,衬着她一身只在裙边处点缀缠枝提花的梅子青宫袍,一支凤簪松松绾起随云髻,纵是这般素面朝天不施钗环粉黛,恰在不经意间溢出天然去雕饰的清婉动人。
半晌,瑾妃似勉强吞下一口气,再启唇时仍难掩怒意,“臣妾不屑使那些腌臜手段,只是皇后娘娘宫中人坚决阻拦入殿言行有异,不若让白榆随臣妾回去问个明白……”
话间被白榆挡在身前的两名精壮嬷嬷已向她围过来,欲一人一边抓住她的双臂。
“谁敢!”
寒枝的声量并不大,众人却都被这凤颜骤怒吓得愣在原地。
她趁机将白榆拉回自己身后,转面眸光犀利射向瑾妃,“本宫还没被废,白榆是凤梧宫的大宫女,今日本宫不点头,谁都带不走。”
寒枝着意轻抚腕间,徐徐向前一步,“瑾妃不是向来最重宫规礼法,此番师出无名肆意妄为,岂非僭越纲常,目无尊卑?”
瑾妃顿时哑然,眸间暗了几瞬,但很快重新定了神,唇角还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幽然,“皇后娘娘眼下是还没被废,但又能撑到几时呢?就算目前尚护得住宫人侍婢,可曾想过自己的双亲和氏族?”
寒枝神色一凛,“你到我这里来,究竟想要什么?”
“臣妾想要的,会自己去取。但娘娘如今已被禁足,有些东西却不该再留着,反易教人生了贪念。”
寒枝回以一声冷笑,略略抬手,“你是指这对玉镯,还是凤冠凤印和金册金宝?”
“自然是本不该属于娘娘的所有……”瑾妃话至一半,慢条斯理地环顾四周,眼底漫起薄薄酸意,“娘娘这凤梧宫还真是一切如旧,若非后宫之中唯有娘娘的母家于刚刚稳固的皇权毫无外戚之忧,连臣妾都要相信陛下对皇后娘娘格外怜惜了……”
未待她言毕,宫门处忽然有人刻意清了清嗓。众人慌忙回头,可惜并未见龙袍一角,来者只有孙公公一人。
他经过瑾妃一行稳步走到阶前,如往常般躬身一礼,“皇后娘娘,陛下抽不开身,让老奴前来传旨。”
寒枝略一颔首,孙公公即刻回身亮嗓:“传陛下口谕——”
满宫上下皆跪地接旨。
“瑾妃沈氏,对上不敬,御下无方,著褫夺封号,降为贵嫔,闭宫静思己过。”
“公公……莫不是听错了?”
沉璧宫那位满目错愕难以置信,多亏身旁的宫女搀着才勉强站起。
“沈贵嫔,老奴在御前服侍数十载,断不会听错,您还是早些回宫吧……”
孙公公言罢,正要引着沈贵嫔离宫,背后传来一道浅声。
“孙公公留步。”
寒枝匆忙回身将丝帕裹住的什么宝器放入白榆拿来的锦盒中,亲自上前递到孙公公手上。
“娘娘这是……?”孙公公掂着那盒子沉甸甸的,心下了然却面上仍作不解,“陛下对您可从无怪罪之意啊……”
“本宫明白,所以才要劳烦公公代为交还陛下。”
孙公公没再说什么,点点头小心捧在怀前,又恭敬行礼才后退几步出了宫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