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宫矗立不动,像一只潜伏在暗夜中沉睡的鬼兽。
寒枝先前只觉得这里与世隔绝闲散慵懒,顶多偶有孤寂凄冷,却从未如此清晰地嗅到它的阴森莫测,仿佛随时可能有什么从漆黑一片的断壁残垣之后扑面而来。
一阵幽风掠过墙根荒草,似有一道人影在暗处摆衣弄袖,惊起数只寒鸦。
寒枝不禁朝身侧那人缩了缩。
“皇后害怕?”俊和垂面看她,语气不冷不热。
“我虽见惯怪力乱神,不惧魑魅魍魉,但那些终不敌人心黑暗。”寒枝稍稍从他身旁挪出一步,警惕地环顾四周,“死于非命或阴谋诡计,最为可怖。”
俊和没有回应,目光锁定在斜前方的殿宇,灰扑扑的门窗中闪着微弱的光。
那不是被废的恬贵人所住的地方么?她孤身在此也会很害怕吧。
寒枝快步上前轻叩殿门,但里面始终毫无动静。
她未作多想,果断伸手一推,旋即捂着唇才不致尖叫出声。
正对着门,是一白衣女子悬梁自尽的惨状。
寒枝下意识转身,迎面撞入不知何时立于身后的龙袍前襟,有力的手臂顺势护住她的腰肢。
然而身前人很快与他拉开些距离,浅声微颤:“是……恬贵人么?”
鹰隼般的墨瞳冷冷审视前方。
“不是。”
话音未落,殿中唯一的烛火骤然熄灭,霎时陷入不见五指的黑暗。
待双目适应了月光漏照下的视线,君王挺阔的身形一步步从偏殿内退出来。
冷刃抵在寒枝颈侧,匕柄握在方才一袭白衣挂在殿梁上那人手里。
长发假面下,竟是一名面容清俊的年轻男子。
他挟着寒枝在院落中站定,持着匕首的手向对面的帝王刻意一抬。
“以这种方式面见陛下,是小人僭越了。”
寒枝感到身后之人不仅毫无匪徒的嚣张,反倒称得上彬彬有礼。
俊和未掷一言,只周身散发着帝王的冷峻威势,那把匕首的刀尖微不可察地晃了晃。
不过那男子刀已出鞘,似乎也只得将皇帝的态度视为默许,继续有条不紊道:“陛下若肯放冷宫的姜氏与我离开,并永不追究罪责,您的妃嫔便也可安然无恙……”
未待他言毕,角落的灌木丛中窜出另一道素衣倩影,用熟悉的甜美嗓音急切喊道,“穆郎切勿伤了她,那是皇后娘娘!”
原来方才匆匆掠过庭院的,正是躲在暗处的恬贵人。
这位被称为“穆郎”的男子与她是何干系,一目了然。
他偏头瞧了心上人一眼,面上闪过一丝心疼的慌乱,随即转面将刀刃贴紧细白嫩颈,声调拔高几分。
“早闻陛下杀伐果断,冷酷无情,对后宫妃嫔更是薄情寡幸,可这位娘娘身上却披着陛下的龙纹斗篷,原来是皇后娘娘……”他略带侥幸地勾了勾唇角,“看来圣上偏宠皇后的传言非虚,一命换一命,陛下以为如何?”
俊和面无波澜,背光阴影下的眸底晦暗不明,半晌才传出冷若冰霜的声色。
“朕凭何要答应你。”
隐忍傀儡多年,他当最恨受人摆布。
“……什么?”穆郎君不由惊疑,诧异地瞪大了双目。
“你根本没有资格与朕谈判。”
穆郎君定了定神,明晃晃的刀刃轻而易举挑断寒枝颈上的系带,玄金御披转瞬落地,略显单薄的青绿凤衣猝不及防缩瑟一下,空气中立时多了些别样的意味。
身后男子将闪着寒光的刀尖举回她颈侧,“陛下毫不在意皇后娘娘的生死么?”
俊和冷哼一声,字字诛心,“以皇后一人换你穆家满门抄斩,朕不亏。”
淡漠神闲的语气,不难猜出皇后和穆家他其实都不在意。
不过“穆家”又是何许人也?
寒枝方在脑中搜索出模糊的印象,只听恬贵人背后传来另一重声响。
“既然陛下不肯,那么我来与你交换,如何?”
一把冰冷短刃同样架在恬贵人脖子上,持匕之人低头隐于她身后样貌不清,只依稀能辨出是宫人装束。
唯有那轻扬着尾音的柔和声线令寒枝熟悉不已。
“婳儿!”穆郎君登时慌了神,握住刀柄的手背瞬间布满青筋,“你是何人?快放开她!”
“那你先放开皇后娘娘。”那宫人轻勾着唇,笑意却不达眼底。
“原来宫中还藏着爱慕皇后之人。”穆郎君咬着齿根,堪堪保持镇定,“可惜你我没能早些联手带她们走,如今我若放手必死无疑,婳儿永远也逃不出宫去……你若逼我,我便只好与你心爱的皇后娘娘同归于尽了。”
背后的话音漫着一股阴鸷,然寒枝听罢却冷笑一声,“穆郎君自诩一往情深是么?那为何心上人入宫前不求娶,偏等她入了宫才来撩拨幽会?她就是因冒险赴你的约才致东窗事发,如今危急关头又不能以她的性命为重,甚至还要拉着她陪你走上死路……”她眸光掠过一丈远外的俊和,侧目瞥向斜后方角落里花容失色的女子,“恬贵人,此等心口不一之人,当真值得托付么?”
“不!我没有……我是来救婳儿出宫的……!”背后之人显然失了最后一丝理智,扼在寒枝喉间的匕首也随之摇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