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宫妃嫔不多,除了皇后专属的凤梧宫以外,如今淑妃独居瑶华宫,芬贵嫔住馥琅宫,宓嫔和钰贵人居漪澜宫,黎嫔和凝贵人同住飞鸾宫,而瑾妃的沉璧宫中自然只剩下恬贵人。
因而她口中所言私相授受者,昭然若揭。
本该溽热喧闹的清凉台上骤然袭来一股凉意,令人莫名骨隙生寒。
“恬贵人,你可知罪?”
见恬贵人一言不发垂头于席上,瑾妃索性严肃挑破。
“嫔妾、嫔妾没有……”
恬贵人抬面时眼眶已含泪意,双颊因心急涨得通红,在众人惊疑审视的目光中不得不起身跪于殿中。
寒枝侧目见俊和依旧面无波澜,神情淡漠,于是转头平静道:“兹事体大,瑾妃可有证据?”
瑾妃皱了皱眉,似乎对皇后的反应不甚满意,转身看向恬贵人席旁伺侯的贴身婢女,“蓁儿,你来说。”
这位名为蓁儿的宫女忙不迭跪到恬贵人旁侧偏后的位置以首伏地,娇小玲珑的身形与其主子颇有几分相似。
“回禀皇后娘娘,奴婢自上月起发现恬贵人经常避开宫人独自看些信件,事后还会悄悄烧掉,情绪也起伏不定,时而兴高采烈,时而又伤心抹泪……”
她一直埋着头,毫不敢看恬贵人一眼。
“奴婢禁不住好奇,担心贵人母家出了什么事,就从没烧干净的火盆中捡出一张残片……奴婢私下拿给识字的宫女看了,上面写着‘两情’‘朝暮’等词字,仿佛出自一首情诗……”
蓁儿说到此处停了,头埋得更深了些。
殿内静了须臾,寒枝瞧了恬贵人一眼,浅声追问,“那些残片如今在何处?”
“奴婢怕被人发现……就趁烧水时扔到炉火里了……”
淑妃饶有深意地看了瑾妃一眼,虽顶着半幅看热闹的神态,却幽幽然指出了疑点,“当时怕人发现,怎得如今又出来告发?”
“淑妃是在暗示本宫背后唆使不成?”瑾妃毫不客气地直直盯着淑妃。
“并非妹妹恶意揣测姐姐,不过眼下到底是空口无凭呢……”
淑妃故作无辜之态,斜对面的芬贵嫔也点头附和,“是啊,几封烧毁的信件确也不能说明什么。”
“本宫自会坐实罪证。”瑾妃收回目光不欲与她们周旋,偏头施令道,“蓁儿,你接着说。”
“是……”蓁儿深吸一口气,停顿几息,才迟疑着闷闷发出声来,“有一回刚入夜时,贵人梳洗打扮一番就要出门,还不让任何人跟着,奴婢实在不放心偷偷尾随其后,然后发现……贵人去了冷宫。”
“冷宫?”淑妃下意识瞥向皇后的桌席,“去冷宫做什么?”
瑾妃冷冷道,“自然是与情郎幽会。”
“奴婢……奴婢确实看到个男子的身影,害怕贵人因此铸成大错,所以才赶快回去禀报给了主位娘娘……”
“不,嫔妾没有……!”未待蓁儿言毕,恬贵人颤着声矢口否认,随即转为垂首喃喃,整个身躯抖如夏末枝头摇摇欲坠的黄叶,撑在地毯上的手指蜷曲着尖端泛白,一双翠环落在紫脉显露的手背上。
寒枝倏尔想起了什么。
“蓁儿,你可还记得是哪一日?”
蓁儿稍稍起身,低头想了一会儿,“回皇后娘娘,是上月十五。”
钰贵人不由动了下唇角。
彼时她正“得宠”,皇帝却仍不肯违背每逢初一十五要与中宫共度的旧例,让婵娘去请皇后到旭宸宫来。
难道恬贵人正是料定那夜圣上必不会再传召旁人,才大着胆子前去赴约?
“既有婢女通风报信,瑾妃娘娘为何不当场派人去抓现行?”
钰贵人与恬贵人同样坐于席末,且依稀都被那晚改变了命运——一个迅速失宠,一个疑罪未明。所以她对那日发生的事有些好奇。
瑾妃未回头看她,反倒径直抬面望向皇帝,“臣妾不敢叨扰陛下,本已带了沉璧宫的宫女太监前去捉人,走到半路才闻禁军守在冷宫门口不得擅入,又下着雨,猜想那奸夫定逃不过禁卫追捕,就先折返回去。回宫后见恬贵人殿里已熄灯歇下,便没有立刻追究。不过臣妾后来越想越觉不对,恬贵人若非暗怀鬼胎,避人耳目夜入冷宫做甚?”
瑾妃貌似义正言辞,可为何偏偏选在恬贵人出尽风头这晚骤然发难,在座之人或多或少都能猜出几分。
而恬贵人今夜确也一反低调常态,公然以其所长讨取圣上垂青,殊不知她绣在香囊上的红豆,真正思念的又是谁呢?
恬贵人默不作声,唇上已隐约被咬出血色,似铁了心不肯再吐露半字,怕是想以此保全与她会面之人。
然而接下来的一句话打破了她的幻想。
“听闻皇后娘娘当晚也曾出现在冷宫附近……可有看到什么?”
瑾妃意味不明地将话锋转向皇后,不知她究竟还知晓多少。
“娘娘那晚不是应召去旭宸宫侍驾吗?怎么会……?”淑妃未经多想脱口而出,话至一半联想起那些禁军,悻悻噤了声。
“只是四处走走罢了。”寒枝不想牵扯出更多事端,只好搪塞过去。
没成想如此一来,殿中半数人的目光又默默移至钰贵人身上。
自打她被降回了贵人,宫中上下从趋之若鹜转眼如树倒猢狲散,先前谀逢讨好抑或眼红吃味的都在一夕之间销声匿迹,干净得像从未存在过一般。
毕竟旁的低位嫔妃尚有承宠得势的可能,而她这般由天入地的,怕是再没了希望。
希望渺茫之人是不值得浪费丝毫心力的,不过并不耽误众人看她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