钰贵人倒似早已坦然接受此等云泥起伏，无视周遭不怀好意的目光坦然笑道，“怪不得陛下匆匆离宫，原是去陪皇后娘娘了~”

一语举重若轻，令人再指摘不出什么。

可有人偏偏不依不饶。

瑾妃直直看向皇后，意味深长地问了一句，“所以皇后娘娘，真的没见过什么可疑之人么？”

她所知一定不止于此。或许蓁儿不仅亲眼窥见恬贵人进了冷宫，还觑到了一抹玉白凤袍。

寒枝没有立刻回应。

方才蓁儿一道出“冷宫”二字，恬贵人倏地抬额，局促泛红的面色转为煞白，原本悲戚闪躲的眼底多了一缕截然不同的异样。

恍惚与寒枝此刻的斟酌思量如出一辙。

果然，她也看到了什么。

寒枝刚欲启唇，突觉身侧的视线也偏移过来。

然未待她吐出那句“不曾”，恬贵人的嗓音已先一步穿彻清凉台。

“嫔妾……嫔妾在冷宫看到皇后娘娘和……一位银发男子！”

殿上霎时如坠冰窟。

放眼京城乃至举国，银发男子恐怕找不出第二个。

恬贵人理应只在殿选时与这位太史令有过一面之缘，故而绝非横生构陷。

一直对这桩闹剧仿若漠不关心的皇帝，此刻肉眼可见的面目阴沉。

满殿妃嫔宫人无不掩唇瞠目，但碍于皇帝神色骇人，谁都不敢多说一字。

“皇后作何解释？”

漫长几息之后，俊和拧着眉宇，声色低沉。

寒枝即刻起身离座，步至阶下站定，冷静颔首：“回陛下，臣妾那晚确实在冷宫碰见过太史令。”

“只是碰见？”瑾妃转面，略略眯起那双端然倩丽的眉眼，仿佛发现了意料之外的新猎物，“一国之母与朝中外臣三更半夜在冷宫相会，皇后娘娘未免太过避重就轻。”

寒枝并未理会她话中推波助澜之意，垂眸继续道：“臣妾所言字字属实，陛下若不信，可召太史令当堂对峙。至于太史令当晚为何会出现在冷宫……”纤长睫羽颤了两下，“臣妾记得当夜突降雷雨，或为司天监夜观天象所需。”

她自知不可陷入自证泥潭，却忍不住替结璘开解。

戴着墨玉扳指的手掌攥紧了腰间香囊。

“可臣妾听闻那位太史令大人与娘娘青梅竹马，还曾在祭祀大典上对娘娘奋不顾身以命相救，如此情意……难道也是偶然不成？”

瑾妃话音方落，就被一道猝然碎裂声惊得浑身一抖——

皇帝御席上的白玉酒盏，在冰凉地砖上碎得四分五裂。

众人纷纷跪地屏息，殿中鸦雀无声，甚至无人敢劝一句“陛下息怒”。

“姜氏，关入冷宫偏殿。”

“陛下……”恬贵人终是梨花带雨，我见犹怜，“嫔妾未行不轨之事，求陛下开恩……”

孙公公叹了口气，仍示意宫人们上前将依皇帝令将废黜的恬贵人拉下去。

“慢着。”寒枝跪于最前，回头递了阻止的眼色，宫人们立时停了动作退至一旁，她复正身仰面道，“此事尚未查清，请陛下切勿因一时动怒冤了恬贵人……”

“陛下留了她的性命已是仁慈。”瑾妃见皇帝沉默着从席上步入殿中，在皇后面前低眉垂望，恐其心生恻隐，不由提高了声量，“千年前的月神正是因私通冥神才堕落坠巫，险些将整片国土都拖入黑暗，陛下难道忘了么？”

“不！月神没有私通堕巫！嫔妾和皇后娘娘也没有！”恬贵人倏尔激动抬身，不住啜泣着跪膝靠近龙靴，目光坚定与方才判若两人，“嫔妾确实心有所属，甘愿受罚……但求陛下只罚嫔妾一人，不要怪罪皇后娘娘，也莫再牵连旁人……”

寒枝不忍见恬贵人如此，抿了抿唇，蹙起眉心，“陛下，无论如何，恬贵人当初参与秀女大选并非完全自愿，何不放过他们，成全有情人终成眷属呢？”

俊和眉眼一沉，蹲身在她面前，一手牢牢捏住她手腕抬起，寒玉镯顺着瓷白藕臂滑落，在月光浸润下讽刺至极。

“皇后当初入宫成婚也非自愿，是不是这后位也不想要了？”

冰冷暗哑似压着天子震怒，令人不寒而栗。

“陛下，皇后娘娘绝无违逆之意，请陛下念在结发夫妻的份上网开一面……”芬贵嫔向皇帝郑重一叩首。

“是啊，娘娘只是同情恬贵人，对陛下绝无二心，请陛下宽恕……”宓嫔紧接着开口求情，淑妃和钰贵人亦随之附和。

然而瑾妃却挺直背脊接过话头，“此乃欺君大罪，中宫言行失德，如何统御六宫？陛下应当严惩以正宫风，断不可轻纵。”

寒枝怔然望着面前那双狭长桃目，凛冽墨瞳依旧浑浊不见倒影。他分明对后宫之事置若罔闻毫不在意，因何独独为她见了结璘一面就这般动怒？

“陛下要再废后一次么？”她说得极轻，仍抑不住尾音颤栗流露出一丝苦涩。

俊和俯身低首，挺拔鼻尖逼近咫尺，良久才沉声下旨。

“皇后，禁足凤宫，非诏不得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