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枝和白榆还什么都未来及做,俊和已推门走了进来。
屏风后水雾蒸腾,在昏黄的烛光下仿若画师描摹的美人出浴图。
“陛下,娘娘尚在沐浴……”白榆在屏风前福身一礼。
俊和面无波澜,墨瞳隐约动了动,一言不发。
那骇人的气度令白榆没敢再说什么,低头匆匆退了下去,连手中的巾帕都忘了放下。
“陛下漏夜前来,所为何事?”
一道平静浅声自屏风后传来,似被雾气裹着,沾染上几分朦胧。
外面默了几息,淡淡道:“朕来皇后殿里,何时需要理由?”
虽如此说,俊和到底负手背过身去。
屏风上的人影好似低头轻笑了一声,“原是臣妾忘了,还未将钰贵人的原委说与陛下。”
“……不急。”
他喉间发涩,婵娘嘱咐的话一句也说不出口,只能复如从前那般任她又扯回了正事上。
浴盆中的水有些凉了。
寒枝抬眼才发现屏风上并没有她要更换的衣裳,原本该是白榆替她拿来的。
“俊和……”
她迟疑着唤他的名字,声音又轻又软,令人莫名联想起晚膳桌上那碟香糯甜软的冷圆子。
他不喜甜,那碟点心他一下也没动就被撤下了桌,可现在竟有些后悔没给她带来。
“嗯?”
过了一会儿,他才应到。
“可以帮我把寝衣递过来么?”
仿佛在给他拒绝的间隙,抑或希望把白榆重新召进门来,她等了片刻,见屏风外似有默许的意味,才又补了一句,“在妆台旁边的架子上。”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之后,月白色提花薄绸寝衣被搭在了屏风上。
寒枝从盆中站起,溢出的水花洒在屏风旁的青石地砖上,在俊和斜目可见的视野之内。
他低着头,似在刻意回避面前触手可及的旖旎倩影。
一障之隔的另一人亦有些局促,因她正要穿衣才想起擦身的巾帕也被白榆带走了,只好赧然央他帮忙从榻上又找了一条。
完成之后,俊和依旧负手背身立于数步之外,但巾帛衣绸与身体发肤摩擦的窸窣声仍清晰可闻。
“话本上说,七夕节的由来正是从一位织云仙女在河边洗澡时被凡人拿走了衣物开始的……倒让臣妾想起恬贵人在殿选时,背后的图腾正像一只梭子的形状……”
许是感到二人间的举动太过老夫老妻,寒枝自顾自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絮念,将潮汐变化印证月神之力减弱之事也一并道出。
他只是静静听着,偶尔低低应一声。
这样反倒更像经年夫妻了。
“你有什么喜欢或想要的么?”俊和突然沉声发问,“除了话本。”
“……还差鞋子。”
他循声回头,只见寒枝赤足踩在地板上,裙摆和前襟有几处粘黏着未完全擦干的肌肤,青丝如乌瀑垂下,发尖不时滴落一两颗水珠。
俊和喉结上下滚动,无声盯了她几息,倏尔走过来将人一把托起。
寒枝努力咽下已到唇边的惊呼,双手紧紧扶在他肩头,看着屏风和浴盆向后退去。
他竟单只手臂就可令她双脚离地,再稳稳放在床榻上。
夏日衣衫本就单薄,除了萦绕鼻翼的淡淡体香,掌心还残留着若有似无的潮湿感。
寒枝本想道谢,却一时想不到合适的措辞,抬眼间恰好见面前的玄金龙纹腰带上空无一物。
“陛下……喜欢什么纹样?”
俊和剑眉轻挑,顺着她的目光下瞥一瞬,似笑非笑地勾了唇角。
“都好。”
“不过臣妾的女红不算精绝,许久没动手,兴许只是勉强能看过眼……”
她先前虽仅为六品太史令之女,但琴棋书画、诗酒香茶、插花织绣无不细细学过,甚至可谓样样不输名门贵女,只是都不如她承继父母的占卜和医术才能那般天赋异禀罢了。
“无妨。”
像是怕她反悔似的,他几乎未等她说完便先行回答。
殿中静了几许,伫立于床侧的那尊龙袍缓缓俯下身来,鼻尖凑近她面前,无比认真而闪着微光的英俊眉眼仿佛在征求某种准许。
寒枝自是看出他的意思,纤长睫羽在灯烛掩映中投在颊上的密影颤了又颤,终是抿着樱唇低下了头。
一枚轻吻带着些小心翼翼,如晚风拂花落于光洁额头,温暖的大掌顺势抚在她的后首。
“早些安置,朕改日再来。”
大掌在尚且湿润的乌发上又摩挲了两下,才缓缓松开了她。
余光中的玄金色背影消失在门扉处,寒枝才抬起头,耳根微微发烫。
这……难道是预支的回礼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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