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佳节，对宫乐宴饮向来不屑一顾的皇帝竟破天荒准了内仪司的宫宴礼单，还默许六宫献上绣品，并由婵娘带领宫中织造司的绣娘们一同品评。

虽不敢揣测圣心，但阖宫上下无不看出陛下难得龙颜大悦，纷纷费尽心思准备七夕贺礼不说，各宫娘娘们更是在七夕夜宴上打扮得格外花枝招展。

玲琅满目的丝帕、扇坠、香囊等物件儿摆了数盘，连同几件刺绣屏摆和腰带衣履一齐被呈至皇帝面前。

“陛下请看，这便是绣娘们一致选定的魁首之作。”

婵娘示意举着香囊的宫人奉上前来，旁的绣品或多或少有巧手宫女甚至绣娘参与，唯独这盘香囊个个出自六宫后妃之手。

顺着婵娘略带丰腴的指尖望去，一枚浅绯色香囊上绣着喜鹊和红豆，虽非繁复华丽图样，却灵动活现栩栩如生，放在花色各异的绣品中也能令人眼前一亮。

俊和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婵娘转身着意朝席下望了一眼，笑意盈盈地补充道：“这是恬贵人亲手所绣。”

恬贵人红着面羞涩一笑，却未等来皇帝的任何反应。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注①）。红豆看似简单，却极少能如此巧妙融入物景之中，可见恬贵人果真别出心裁。”

寒枝在高席上向恬贵人微笑颔首，满座众妃亦投去友善或酸涩的目光。

“皇后娘娘所言极是~如此良辰美景，陛下何不择一枚留下？”

孙公公在旁躬身提议，令殿中氛围霎时越发微妙而复杂。

那些盯着恬贵人的倩眸甚至提前变了神色。

俊和眉宇间微动，眸光在面前的香囊中逡巡良久，最终伸手拿起了角落里的一枚。

浅黄锦绸上，一条金龙正从五彩祥云中腾飞而出，龙须龙麟上泛着银色寒光——此等图样稍显传统，绣艺也算不上巧夺天工，放在盘中甚至并不起眼。

可皇帝偏偏放在掌心端赏片刻，又挂在了自己的腰带上。

殿上悄然议论四起，不知哪宫主子得了这天大的恩赐。

唯婵娘笑得饶有深意，“陛下真是慧眼识珠，竟一下就挑中了皇后娘娘绣的香囊。”

寒枝亦惊讶转目，总觉身侧那人并不似随意选的。

俊和的唇角扬起微不可察的弧度，那绣成彩云的五色彩丝和龙鳞上的银线乃独供皇后宫中所用，她的绣品在所有妃嫔中自然独一无二。

这下即白终于不用成日挂着那个麒麟绣纹荷包在他面前晃悠了。

“朕也有礼物赠予皇后。”

未待众人回过神来，皇帝略一抬手，孙公公立时向阶下宫人一甩拂尘，“快呈上来。”

所有绣品皆被撤下，一名宫女捧了个凤穿牡丹雕花锦盒上来，盒中是一对淡蓝色的玉镯。

“皇后娘娘，这是百年难得一见的雪山寒玉，大曦建国以来库房里也就那么一块，陛下特意命人选了成色最佳之处打造此镯，温润细腻，触手生凉，更为稀贵之处在其玉质冬日握而生暖，据言有滋养反哺之效……”

孙公公在旁滔滔不绝，寒枝应声细细打量着那对玉镯，通体圆润清透如冰，若非外侧镂刻的花纹，几似一泓秋水与月光融为一体。

“这玉镯上刻的梧桐缠枝纹，也是陛下御笔亲画了纹样给造办司的，寓意情深不渝，永以为好~”

月朗星稀的夏夜，御花园中清凉台上，一片寂静。

众人皆以皇帝重武轻文，未成想连首饰纹样亦能勾画，还画得这般精雅绝伦。

倘若方才有人只是眼红中宫香囊被皇帝选中的福缘，如今也已明白了七八分。

且不说那梧桐花纹直指凤梧宫，一方寒玉，刻意雕饰缠枝，不正是皇后娘娘的闺名么？

帝心如渊，竟有一日会用在讨皇后欢心之上，还成了另一重处心积虑。

“皇后喜欢么？”

寒枝转面见俊和一脸认真地看着自己，那双微澜的桃花眸依旧冷峻，却依稀有某处与从前不同了。

这哪里只是他的回礼，反倒是比她更早埋下的问询，此刻正等待着她的答案。

寒枝微微屏息，顿感片片绯云已在不觉间漫上双颊，于是顺着自己的心意莞尔低首。

既然帝王公然表露心迹，她亦欲起身谢礼。

俊和及时按住了她，顺势牵过那双素手拉近身前，亲自将玉镯替她戴上。

她平日里极少穿金戴玉，腕上突然多了一对沉甸甸的，倒与今日一身藕荷色宫绸凤袍十分相衬。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注②）。陛下与娘娘琴瑟在御，正如千年前的神女明君，乾坤同载，日月同辉。”

恬贵人掩面轻笑，嗓音清甜，娇婉柔美的眉眼中透着一丝憧憬。

寒枝朝俊和动了动眸，极其自然地顺着她开口，“陛下，恬贵人今日拔得头筹，无论如何也不能少了彩头。”

俊和沉吟片刻，平静道：“江南新贡彩云锦数十匹，就由皇后分赏吧。”

“嫔妾谢陛下和皇后娘娘恩典。”

恬贵人方行礼落座，对面就传来淑妃暗含酸意的阴阳怪气，“听闻恬贵人的父亲是江南织造，想来应对这彩云锦十分熟悉~”

江南织造是六品官职，在后宫妃嫔母家中确属最低，恬贵人的娘家姜氏又远在江南，故而宫中明里暗里嘲笑其出身而薄待者不在少数。

“出身低些倒也罢了，若是道德败坏，言行不端才是大罪。”

坐于上首的瑾妃整晚都未置一词，此刻却冷不丁开了口。

寒枝顿觉不妙，危襟正色问，“瑾妃此言何意？”

只见她不急不缓地从席上站起，莲步轻移至殿中心，每个字都令在座瞠目哗然——

“臣妾宫里有人私相授受，祸乱宫闱，罪不可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