唇瓣覆上那一刻,心尖倏尔一颤。
轻抖的睫羽下星瞳剧缩,脑中一团混沌,四肢虽未被束缚,却僵如木石无法动弹,唯有肩头在手足无措中不觉缩瑟。
低垂眼帘只觑见面前一簇茫白,视线模糊不清,不知是距离太近,还是慌乱到记不得了。
他的唇没有温度,却意料之外的清洌柔软,蜻蜓点水地轻印于她之上,足以令人屏息凝滞。
她甚至忘了闭上双目。
或者说,是来不及。
他仅停留须臾,就放开了她。
短短几息似与夏夜同长,前襟分离之后心脏仍狂跳不止。
寒枝下意识低头捂着胸口退向床梁,不经意扫过床侧时双颊绯红更甚。
俊和倒是面色如常,随着她微微侧目,眉眼一沉。
既白即刻拱手跪地,“微臣该死,这就带闲杂人等退下!”
“不必。”话间寒枝已从榻上站起,颔首略一屈膝,竭力抑住尾音轻颤,“既然陛下已醒,臣妾就先行回宫了。”
未待榻上那人回应,转身就带着白榆要往外走。
“娘娘……”钰贵人忽而腰枝一软瘫跪在地,带着些刻意扯住了凤袍宽袖。
对了,钰贵人也算大仇得报,为何还要苦苦求见皇帝呢?
“陛下,钰贵人有意接近您……曾妄图弑君,该如何处置?”
既白言简意赅地将俊和未听到的关键信息复述一遍,再度顿首以待君命。
俊和表情毫无变化,早已洞悉一切那般,冷冷垂眼瞥过跪在榻前之人。
龙靴不紧不慢榻上足承,膝上的手掌略微一挥。
既白即刻持住钰贵人的胳臂,仿若要将一个用尽之人拖去废弃,寒枝在她的惊呼声中回过身来,赶忙上前阻止。
“陛下,钰贵人乃替族人报仇心切,被表象所误寻错了人,如今已悔改了。”
她差点忘了,那人杀伐果断、冷酷无情的帝王心性。
所以她赶在圣裁降下前及时开口,否则恐怕过不了明日,钰贵人就会因见罪于皇帝而在无人之处被赐下一条白绫。
毕竟她确实动了弑君的心思,而君王秉质除了喜怒无常,还有斩草除根。
不过俊和的性子……如今寒枝也有些捉摸不透。
岂料钰贵人见皇帝眉心略有松动,趁机挣脱了既白扑到榻前,泪眼涟涟。
“陛下明鉴,嫔妾一叶障目,险些无法窥见陛下的英明。”
钰贵人虽梨花带雨,面上却丝毫不见哀乞,好似料定面前的帝王并非滥杀无辜之人,一幅天生媚色的娇容甚至流露出几分恰如盛夏的炙热欢欣。
“嫔妾斗胆来恳求您的原谅,正是因为在这段时日的朝夕相处中,嫔妾……嫔妾早已深深倾慕于陛下……!”
钰贵人这话说得脸不红心不跳,却令殿中霎时陷入一瞬寂静。
原来这就是她在尘埃落定后仍力求面圣的缘由。
其实也难怪,晁俊和本就长了一张惊为天人的英俊面庞,虽为人淡漠,但于帝王而言反倒更显矜贵自持。加之先前日日传召,恩赏不绝,即便是欲擒故纵的一场戏,也很难不令人春心萌动。
沉浸在梦中的不止俊和一个。
而他假借钰贵人之手编织的这场梦,是所有后宫女子都梦寐以求的。
除了坐在凤位上那个。
寒枝不明所以,为何钰贵人表明心迹,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向自己。
莫不是先前一番折腾,真让人信了皇后悍妒的传闻?
未待她张口,钰贵人眼波在帝后之间流转几回,趁热打铁勾起朱唇扬着眉角,“难得陛下今日颇有兴致,嫔妾亦感念皇后娘娘的恩德,如今天色已晚,不若就让嫔妾侍奉陛下和娘娘……?”
连既白都听出她所言“兴致”和“侍奉”暗含深意,默默向后两步随时准备退出殿外。
但寒枝反倒峨眉轻蹙。钰贵人若真心爱慕皇帝,怎会主动提出与地位远高于自己的皇后共侍?而若只求保命,似乎还有许多种办法。
她按下困惑,平静垂眸,“臣妾风寒未愈,实在不宜久留,还是让钰贵人陪着陛下吧。”
钰贵人眸中笑意更甚,似乎故意将身子向皇帝膝前靠了靠,半娇半嗔道:“陛下您看~皇后娘娘莫不是吃醋了?”
寒枝感到有目光从榻上若有似无地投射过来,被她若不经意偏头避开。
“够了。”帝王面上终于漏出一丝不耐,冰冷嗓音贯彻殿宇,低沉而不怒自威,“滚出去。”
众人忙不迭起身向外退,某些人心中刚如释重负,就闻身后又传来一道沉声。
“皇后留下,传太医一并诊脉。”
这个理由确令人无法推辞,寒枝只得停步,看着既白将白榆拉出殿外。
可太医只要一诊断就会发现她从未感染风寒。
她没再坐回床侧,站在屏风前看俊和半披上玄金龙纹外袍,寝殿内满溢的冰盆不断冒着冷气,从呼吸浸入肺腑,连指尖也微微发凉。
“为何躲朕?”
俊和未抬眼看她,问得有几分漫不经心。
“没……没有。”
寒枝想起上一次与他独处确实是近一个月前天贶节那晚,再就是钰贵人得宠后的十五雨夜,但每一次都算事出有因。
俊和闻言朝她轻挑了眉,语气依旧平淡,“那为何不敢过来?”
“臣妾……怕再扰了陛下清梦。”
他沉默着,鹰隼般的深瞳在她周身上下逡巡,半晌起身走到她面前。
“皇后以为那是梦?”
温热的大掌拿起她的细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