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么?”寒枝故作不明地仰面微笑,“半睡半醒时最易做梦,但总是很快就忘了。”
他眉心微动,指腹沿着她手背向下摩挲,略略抚过冰凉指尖。
她明知那不是梦。
他亦心知肚明。
她还知道他绝非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他知道她知道。
她甚至也发觉了他都知道。
所以她就是故意的。
“那现在呢?”
狭长桃目微微眯起,握住玉腕的手暗暗加重了力道,另一手轻轻抬起她的下颌,令她不得不直视自己。
“皇后脉搏如此之快,倒不像染疾所致。”
寒枝顿觉自己在他面前如同赤.裸,不仅被拿捏于掌中任由摆布,还偏要逼她亲口承认,不由一股火气从胸腔窜上颅顶,将云面香腮烧成一团赤霞。
“陛下是在戏弄臣妾么?”
她这一句说得极轻极淡,但怎么好像比先前更生气了。
俊和怔愣的瞬间,她已从他手中挣脱,头也不回地快步朝外走去。
殿门开了又合,孙公公在门口试探着问:“陛下,可要让孟太医进来?”
良久,屏风后才低低应了一声,末了又道,“寻婵娘来。”
夜阑蝉鸣,婵娘端手站在案前,听罢和蔼一笑。
“陛下,这真不能怪娘娘要逃啊。”
俊和眉宇间稍稍拧起,“是不是朕唐突了皇后?”
婵娘意味深长地摇摇头,“娘娘是心性纯澈之人,想必少谙世俗情事,难免羞怯……陛下来问老身,可是真心喜欢娘娘?”
皇帝一言不发,夜色描摹清俊轮廓,唇角流露出一抹难以名状、极其少见的柔和。
婵娘会意一笑,缓了缓直接点破:“陛下对娘娘的心意,为何不先让娘娘知晓呢?”
*
牛乳混着花瓣的水面上烟雾缭绕,白榆在旁向浴桶内又添了些热水。
“娘娘,还在想那日的事吗?”
寒枝浅浅应了一声,雪背香肩往水里浸深了些,浮花没过明晰锁骨。
本来说好的寻找月神女,怎么寻着寻着,她与俊和就走到了如今这般尴尬境地?
“奴婢不明白,钰贵人真的那样倾慕陛下吗?可既白说,陛下先前不许她靠近床榻一步,所谓留侍旭宸宫也只是在偏殿歇下,虽说对宫嫔而言并不算坏,但也绝绝算不上恩宠呀……”
白榆一面歪着脑袋闲聊,一面将皂角揉在手中的巾帕上。
“大约只是有几分心动罢,毕竟起初隔着族人之仇,或许也谈不上有多喜欢。”寒枝感觉自己好像终于想通了钰贵人种种矛盾表现的根源,“不过感情这回事,本就难说。”
“对哦……否则怎么会愿意撮合陛下与娘娘呢?”
白榆心直口快,倒让寒枝猝然一怔:原来她是故意那样做的么?
可是那样对她有何好处?
自己已经替她求了情,皇帝又不会因此而放过她……
不对,俊和好像确实没罚她什么?
但兴许还有旁的原因。
自打入后宫求生,她向来十分谨慎,尽量不去触碰那个答案。
心绪正些微复杂凌乱,只听白榆又道,“宫中除了淑妃娘娘和钰贵人,好像其他妃嫔对陛下都不是很上心呢……就连瑾妃娘娘似乎也只对娘娘的后位更感兴趣……”
寒枝笑笑,这个小丫头心思倒很灵敏。
“如此看来,陛下有点可怜呢……”
“你何时开始同情他了?”
寒枝不禁腹诽,帝王坐拥三宫六院,揽尽人间绝色,试问世间男子谁不想取而代之登临这山河之巅?
“可陛下得到的从来不是自己想要的,不是么?”
她说得确也没错,若非如此,他便不会做那些梦了。
寒枝忽然想到自己之所以不受人鱼歌声影响,或许也多亏了内心的无欲无求。
而白榆则一脸笑嘻嘻地朝另一个方向打趣,“还是说,其实娘娘也心悦于陛下?”
“你呀~莫不是跟既白学的,越发没个正形。”
浴中掀起一片小小浪花溅在白榆手背上,却引得她面色一红。
“快到七夕了,听闻近日各宫娘娘都在忙着绣香囊佩络呢……”
“绣那些做什么?”
“自然是送给心仪的男子啊……”
这次轮到寒枝满目微妙地望着白榆宛若熟透的脸,“不如,我帮你一起挑个绣样?”
“娘娘难道不打算给陛下做点什么吗?到时七夕宫宴万一其他宫里……”
白榆话音未落,只听门外传来值守庭院的小宫女火急火燎的禀报:
“娘娘,陛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