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之后,皇帝再也没传召过钰贵嫔。
满宫上下都在议论,说这钰主子以色惑君终遭反噬,恩宠来得快去得也快。
更有甚者讳莫如深,暗暗感叹君心难测朝夕可变,一夜之间不知怎得就突然腻了。
每每聊到这里,围在墙角的宫人们往往会以袖掩口小声再添一句,要不说人人都想当皇后呢,钰贵嫔失宠正是皇后被召去旭宸宫之后,看来什么都比不上把权位攥在手里要紧。
寒枝亦是如此以为。所以她大张旗鼓地将所有形同摆设的金玉宝器和用不完的绫罗绸缎都着人拿出宫去换了银子,在京中捐了几座学堂和医馆,对外直称凤体违和,要消灾积福。
不仅如此,妃嫔宫人也被懿旨明令不许骄奢放逸、侈靡无度,不得铺张浪费、超出份例用度,更不能违反宫规变相敛财,一经发现加倍严惩。
凤印一落,除了淑妃这等本欲效仿钰贵嫔锦衣华服招引圣心之流登门抱怨了几句,六宫竟都听了进去,自上至下全部依令照做。
于是皇后又命众妃将各宫履行至佳者与确有难处的分别上报,还禁止她们去找钰贵嫔的麻烦,而后以偶感风寒需闭门静养为由,免了一段时日的晨昏定省。
“娘娘,咱们这么做,外头都说中宫悍妒跋扈,还以为您是在嫉妒钰贵嫔呢……”
寒枝从各宫呈上来的札册中淡淡抬眼,这正是她称病不想见人的原因。遂顺手递了串葡萄给白榆,微笑安抚道:“风言风语罢了,不必理会。”
“可是,万一陛下知道了……怎么办?”
寒枝继续低头盯着案上,“那就更不必在意。”
因为这些事必定早就传到皇帝耳朵里了。
“陛下,皇后娘娘近日所为,朝中已有非议……您准备如何处理?”
既白方才将事情原委向俊和一五一十地禀报了一遍,顿首作揖正待示下。
“无妨,由她去。”没有温度的嗓音干脆利落,平静无澜。
“可皇后娘娘几乎就差把凤冠也一并捐出去了……”
既白微张着口揉了揉眼,如果他没看错,适才龙椅上那位莫不是若有似无地动了下唇角?
“若中宫有何缺短,让内仪司补齐便是。”
甚至还能品出一丝宠溺的意味。
既白发愣间隙,座上那人骨节分明的手微微转动墨玉扳指,看似随意落在一本札册上,修长指尖末端泛着冷白,向案前待命之人轻轻一推。
“可以去办了。”
既白即刻敏捷拿起,未打开看便揣在胸前,心领神会地拱手一笑。
“陛下与娘娘真是心有灵犀。”少年清秀俊郎的面容扬起一抹狡黠。
“是朕借了她的东风。”
俊和的语气十分平淡,微垂眸光却几不可察地明暗一瞬,神思游走在某个风凉雨夜。
藏富于民。
以为他无动于衷,她就自己去亲躬力行了。
看来他们都寻到了无价之宝。
圣召突传,皇帝秉雷霆而下,将一连串贪腐行贿的大小官员悉数问罪论斩,从中央至地方盘根错节的利益密网被连根拔起,甚至连数年前的陈祸旧案亦不能幸免。
一时间朝野惊哗,人人自危。
待文武百官回过神来,亲政不过半载的新帝已将曦国财权命脉尽数收归自己手中。
帝后不约而同珠联璧合,相继行动不出半月,阖宫内外京中乡野,官清弊绝物阜民丰,上下简夷气象一新。
然而随皇帝圣旨一同降下的,还有另一道诏喻。
钰贵嫔被贬回了贵人,不复恩宠。
难怪皇帝一直未赐居新宫,原是一早就算计好了。
这是寒枝得知这个消息时,脑中冒出的第一个想法。
“娘娘,您的风寒是不是也该好了?御前孙公公都潜人来问过好几回了。”
白榆将一碗蜜豆牛乳冷圆子放在软榻旁的小几上,轻快地眨了眨眼。
梨木铜皮鼎缸中的冰融了一半。凤梧宫的主人虽一度被传失宠,还散尽宫财连打点赏赐下人的都没留下,但自入夏以来,殿内从未感受过一丝溽暑,不仅再没如禁足般的丝毫苛待,甚至衣食用度比先前有过之而无不及。
玉匕沿着碗边搅动,寒枝并不着急将软糯清甜的冷圆子送入口中,她近几日才好不容易有些闲遐翻几页话本子,一面漫不经心地听白榆在旁碎碎念。
“如此说来,陛下真的没骗娘娘?只是可惜了钰贵人……”
这个小丫头对俊和的态度一日三变,消息灵通到像是不知何时与某个御前亲卫互通了有无。
好在眼下,她与俊和各自的目的应都已达成。
那钰贵人呢……?
“白榆,你方才说钰贵人如今在做什么?”
白榆不明所以,愣了一瞬歪头答道:“在旭宸宫门前日夜唱曲,试图挽回圣心……”
糟了。
寒枝心头升起一股不妙的预感,旋即撂下勺匙从榻上站起:“快走,去旭宸宫。”
幕霞熔金,落在钰贵人素青色裙尾上,翠减红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