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公公向其躬着身面露难色,“钰贵人,陛下不愿见您,您还是早些回去吧……万一触怒龙颜,咱们可都担待不起啊……”
既白则一直立于殿前抱臂旁观,抬额见了皇后仪仗才展眉露笑。
未等寒枝登上石阶,孙公公便如救星降临一般迎上前来:“皇后娘娘,您可来了~陛下他……”
岂料钰贵人突然转身跪在凤履足前,截断了孙公公的话:“求皇后娘娘开恩,让嫔妾再见陛下一面……!”
寒枝蹙起眉,从钰贵人我见犹怜的泪眼移向既白略显凝重的笑面,后者立刻会意开口道:“陛下……”他扫了一眼周围值守的侍卫和成群宫人,“娘娘还是随我入殿看看吧。”
寒枝点点头,孙公公赶忙上前替她推开了门,她刚欲迈入,迟疑片刻终是回了头:“钰贵人也一起吧。”
俊和躺在龙榻上,看似睡得很沉。
“陛下夜晚总睡不好,所以偶尔午间小憩一会儿,可近日沉睡的时间越发长了……”
既白日日待在俊和身边,自然看出其中的不对劲,与寒枝的目光聚到同一人身上。
“钰贵人,你打算如此杀了陛下么?”
被皇后这般突然诘问,钰贵人反倒释然一笑,撩衣跪在榻前。
“嫔妾是想过这么做,如此才能为那些因皇室奢靡无度而惨遭屠戮的族人报仇。”钰贵人眸底幽然一暗,很快用笑靥压下那股难以察觉的愤恨,“但如今,嫔妾已经放下了。”
“因为陛下已将欺压你族人的地方官员就地正法?”既白在旁轻轻问了句。
钰贵人点点头,转面直起身子望向寒枝:“也因为皇后娘娘,有您在后位一日,陛下和皇族必不会重蹈覆辙,天下子民亦将不复浮华之风。”
寒枝轻叹一声,“只可惜我对潮汐衰弱无能为力,那才是致使珠蚌逐年减少的根本原因。”
“娘娘不必自责,潮汐本就受月神之力的影响。”
钰贵人说得坦然,似乎早已知晓他们在调查月神之事。
“那你可知,月神之力为何会减弱?”
殿内并无外人,寒枝索性与她开门见山。
“许多人以为,这是千年前十二月神中最赋天资的桂月下嫁人间帝王所致。但据我们人鱼族所传,月神之力减弱怕是从一次千年未有的月蚀开始的。”
“月蚀?”寒枝跟着呢喃了一句,不知这跟导致日月神族大战的那场天灾浩劫是否有关,“为何会有月蚀?”
钰贵人面露遗憾地垂了眼角,“人们都说这是月神堕巫招致的祸患,背后的真正原因早已不得而知。”
“但月蚀时天暗无光,月神之力骤减,加之由此引发的灾祸罹难,据闻日神确实趁此机会对月神一族发难……”钰贵人低头闭了闭目,缓了片刻才继续道,“也有人把月神无力抵抗而至尽数陨灭,归咎于嫁与人族的桂月未能一同参战。”
她讲完后,殿中静了良久。
寒枝转身看了看仍在熟睡的俊和。
无论如何可以想见,日月神族在千年前必有一战。如今苦苦寻找月神女的日族皇室,是否知晓那是自己曾经水火不容的仇家呢?
“钰贵人可会怪陛下利用了你?”
寒枝说着,示意白榆将她扶起来。
钰贵人笑着摇了头,“嫔妾不也让陛下多得了数日安眠么……?”
“他这样睡下去,会如何?”
寒枝见钰贵人身后的既白握紧了腰间剑柄,立马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
“娘娘放心~陛下还会醒来,只不过会在睡中做很多梦而已……”
“做梦?”
寒枝即刻意会了她未尽之言,恐怕正如话本上所写,人鱼歌声不会直接置人死地,而是诱着人们不断在沉睡中陷入梦境。
长此以往,令人逐渐分不清梦境与现实,直到有一天再也无法醒来。
“嫔妾斗胆一问,‘寒枝’可是娘娘闺名?”钰贵人忽而转移了话题,脸上却分明挂着微妙笑意。
“贵人怎会知道?”白榆在一旁惊讶。
“心怀不轨之人自会被噩梦折磨,而纯善之人则能在梦中见到怀恋的人和事……”钰贵人饶有意味地勾着唇角,“陛下在睡梦中常唤娘娘的名字呢……”
俊和其实很少做梦,有时即便做了,也多是母亲被处死时的惨状,或者幼年在太后宫中被几度废立苛待的忧惧。
是以夜半更深,国事本就繁重,他常常独自睁眼到天明。
反倒为数不多的几次与皇后同寝,莫名睡得很安稳。
后来他发现钰贵人的歌声能助他美梦安眠,也就顺水推舟日日召她御前献曲。
起初经常是母亲温柔抚摸着他的头,递给他亲手所做糕点的音容笑貌,那时她苦苦恳求,太后才允她每月探望一次自己的亲生骨肉。
偶尔梦中也会出现寒枝的身影,坐在窗前读话本子,或一身凤冠霞帔掀起喜帕,总是模糊而遥远地一闪而过,可望不可及。
上回雨夜过后,钰贵人只能在殿外歌唱,他沉睡的时间愈长,梦里的她却日渐清晰。
正如她此刻坐在床侧,清泠淡然的眸光照入他眼底。
她好像不再生他的气了?
俊和起身,抬手轻捧过寒枝的脸,低头吻了上去。
不远处的钰贵人掩唇窃笑,身后的既白和白榆霎时惊掉了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