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自然是……”
寒枝试图转动四肢,结果纹丝不动。大脑一片空白,根本不可能思索出那个问题的答案。
不过俊和好像并未打算让她回答,温热气息倾压逼近过来。
仲夏炎炎,寒枝竟如全身被冻住一般僵硬得无法动弹,只下意识偏过头去双目紧闭。
微凉鼻尖蹭到她下颌滑腻的肌肤,呼吸几近停滞,他敏锐察觉身下的人儿通体随之一颤。
她的宫中并未焚香,咫尺间却萦绕着恰到好处的淡淡体香,清凉如薄荷,又掺着一丝蜜乳般的香甜。
颈间一片温热,她甚至难以确定是否有鼻尖以下的某个部位触碰到她,只觉吞吐于颈窝的温度灼得她腮边发烫,竟全不似那人一贯的冰冷。
攥住她腕处的手指微微收拢,似在安抚掌心明显加快的脉搏,而他胸膛起伏的韵律却如往常那般坚实沉稳。
倏尔一阵悠扬的歌声,断断续续,隐隐约约,伴着朦胧月光一起漏入室内。
俊和立刻警觉起身,扣住寒枝的手稍稍松开,她缓缓吐出一口气,趁机跪坐起来。
歌声似从漪澜宫的方向传来,那里离凤梧宫不远,只隔着一条长街和一座种满梧桐的小花园,从曲调和音色中勉强可辩,与钰贵人今日在宴上的献艺如出一辙。
寒枝轻拨开一侧床帏,从帐内探身张望。
殿内灯烛已熄,四下无人,只是歌声比方才听得更清晰些。
她刚欲下榻,被一只大掌从背后拉住。
“我在话本中读过,人鱼歌声甜美,有如天籁,但听者若心怀不轨则极易被魅惑……”
胸口过速的跳动尚未平复,她不敢回头,只轻轻放了帘帐,垂眸浅问,“陛下真的不去看看么?”
半晌,身后毫无动静。
寒枝又等了一会儿才缓缓转身。黑夜中不见那双鹰隼般犀利的眼瞳,只有均匀起伏的呼吸。
他平卧于床榻靠里的位置,双目阖闭似已入眠。
兴许钰贵人的歌声真有什么效用,只是今日宴上妃嫔大多为神族后裔而浑然不觉。
连寒枝自己也全无睡意。
莫非晁俊和真如皇室诟病那般,因庶出而无法继承半点日神血统……?
这样也好,她可独自循着歌声探查一番。
然而她再想动身时才发现,他外侧的手还握着她的手腕。
她尝试抬手动了动,抽不出来。
不由轻叹口气,朝殿外默了几息,终是只得侧身在他旁边睡下。
俊和醒来时,晨曦透过床幔投下枝叶的颤影。他偏头低首,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惊若天仙的睡容。
不知是否他一直未松开手的缘故,身旁人儿面向内侧,微蜷着身靠在自己襟前,气息软糯香暖,莫名像极了一只刚化为人形的灵兽。
他不禁伸手替她理了理额前发丝,然后将另一手心的细腕轻轻放回被衾盖好,支身掀起明黄鸾帐。
孙公公早已在外殿侯着,见皇帝独自出了帷幔坐在床侧,赶忙躬身上前笑道:
“陛下,看来您昨晚一夜好眠呐……”
俊和侧目扫过那张意味深长的笑脸,面色如常平静无澜,但亦没有否认。
他确实很久没有睡得如此安稳,依稀还极为鲜见地做了个梦,梦里隐约有她的身影。
“查,昨晚谁在唱曲。”
俊和留下这一句,回头似不经意朝帘帐内又望了一眼,起身更衣上朝去了。
当晚,皇帝猝不及防将钰贵人召去了旭宸宫。
第二日、第三日直至第五日,皆是如此。
御前夜夜笙歌,以至于六宫嫔妃去给皇后请安时,个个顶着眼下乌青,怨声载道。
“这才几日就封了钰嫔,赏赐流水般地送到她宫里,还成日锦衣华服、满头珠翠地坐着撵骄四处招摇,生怕旁人不知道似的……!”淑妃气得面色通红,眼底却难掩酸涩不已,“不过是凭着一幅好嗓子狐媚惑君,皇后娘娘这次可不能坐视不理!”
瑾妃端坐着闭了闭目,慢条斯理道:“初次侍寝之后不曾来给中宫请安,仪仗服制也已僭越,怕是恃宠而骄,有违尊卑。”
她们两个倒难得如此团结。
寒枝未置可否,放了茶盏环顾殿下一周。
能在宫宴上提及家乡时说出那番话的钰嫔,应该不是这等不安分的主儿。
但也怪不得她们吃味,毕竟那位进后宫的次数本就屈指可数,谁见过这等突如其来接连召幸的架势?
然而没过几日,一道圣旨晓喻六宫,将钰嫔晋为钰贵嫔。
这下不仅内仪司成日挑最好的往宫里送,宫外想跟新晋贵嫔娘娘沾亲带故的人也排起了长队。
民间纷纷传言皇帝得了新宠,风头一时连刚协助平息水患的皇后也压过去。
众妃更是彻底坐不住了。
“娘娘,陛下何以对她如此执迷不悟?这样下去怕是贵妃也指日可待……”淑妃哭丧着脸,以往高抬的下巴心有戚戚地垂着,“臣妾还听宫人说,前日里她竟缠着陛下讨要凤簪呢!”
“钰贵嫔仅间隔数日连级晋封,实在不合祖制,臣妾说句不好听的……”瑾妃神情严肃地一顿,欠了欠身,“皇后娘娘若再不行中宫之责劝阻陛下,您的凤位怕也不保。”
寒枝不得不承认她所言有理,众妃亦向她投来担忧的目光。
身为一国之母,她一无家世,二无子嗣,如今连恩宠也岌岌可危,唯独占了个在皇帝受人掣肘时早早成婚的先机,遑论古今史上哪有几个帝王亲政后还能忍受政敌指给自己的发妻,废后另立者更是比比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