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六,曦国天贶节。
百姓庆祝夏收过半,趁晴好天气晒书晒衣,祈求今秋保谷丰收。
宫中亦在承庆殿设宴,同时庆祝水患弥除,皇后康复。
寒枝与俊和同座高席,六宫妃嫔分列两侧坐于殿下。
怎奈普通的丝竹歌舞仿佛难入皇帝的眼,一双剑眉淡漠垂着,狭长桃目几未掀起一下。
孙公公在旁着意比了个手势,角落里的宫人立刻心领神会地让舞女乐姬们退下。
少倾,殿上扬起与先前大相径庭的欢快旋律,一众腕上悬挂铜铃的粉衣女子踩着鼓点姗姗入内。
绯袖云云,裙摆飞旋,席间灯烛随之跃动。
直到悠扬歌声绕梁不绝,一位轻纱碧裙的清丽歌者才如出水芙蓉般从舞女中展露倩影。
裙领开得略低,肩臂和腰腹处仅有几层薄纱覆住若隐若现的曼妙身线,袖口和裙摆满坠鎏金钩饰镶嵌的珍珠,旖丽又清爽的韵味中别有一番异域风情。
在座妃嫔无不交头暗叹,眼底酸涩——那满头珠翠的青纱之下,不正是宫中名不见经传的钰贵人么?
依稀记得她上回给皇后娘娘进献了一颗罕见的南海珍珠,却被寒枝以太过贵重为由推拒,没有收下。
然而俊和仿佛只对歌声有些兴趣,余音将尽时才堪堪抬头瞧了一眼。
但这一眼已令钰贵人喜不自胜,旋即腰肢酥软地跪身谢恩。
这令某些人越发看不过去,淑妃斜眼瞟着坐回对侧末位的钰贵人,撇了撇嘴:“钰贵人的歌声尚可入耳,不过衣着未免太过暴露,实在难登大雅之堂。”
“淑妃姐姐好不容易才从禁足中放出来,怎么还是如此见不得旁人得宠?”
芬贵嫔侧目扫了一眼略显无措的钰贵人,笑吟吟地盯着对面打趣。
“芬妹妹可真是大方,先前赏花宴时本宫记得在花间起舞的可是你呢~果然同味相投,一水儿的勾栏做派……”
淑妃望着芬贵嫔因微愠而略有涨红的面色,还未来及得意,只闻后者邻旁的宓嫔道:“淑妃娘娘失言了,陛下和皇后娘娘尚且未说什么,钰贵人精心准备的表演又有何不可呢?”
宓嫔因其父治水有功而晋封,从淑妃的瑶华宫迁至漪澜宫成了一宫主位,钰贵人原本正住在漪澜宫偏殿。
此刻她们的每一个字无不在提醒淑妃,自己因陷害失败而受到的屈辱教训。
殿上氛围顿然涌起几分微妙,众妃的目光掠过淑妃铁青的脸,明里暗里聚于帝后身上。
寒枝见俊和仍旧冷着脸唇角纹丝不动,转面向殿下弯了眼:“本是阖宫同庆,不拘一格倒也热闹些。”
若她们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吵起来,俊和可不能再怪到自己头上。
岂料居于上首的瑾妃冷笑一声,“皇后娘娘莫不是在鼓励众妃有样学样,为争宠不择手段?”
瑾妃出身名门,从小被培养得保守古板,自然看不惯钰贵人今日的举止打扮。
淑妃察觉身侧的黎嫔也跟着暗暗点头。
她本该庆幸有人站在自己这边,可瑾妃坐在对面最靠近圣上的位置,叫人看着十分不痛快。
若非自己被禁足一月,或许尚可与她争一争那众妃之首的位子。
“多日不见瑾妃姐姐,听闻姐姐闭门不出替皇后娘娘抄了半个月的经书祈福,如今手还酸吗?”
淑妃以绢扇遮面轻笑,眉眼间掩不住的尖酸。
不知为何,相比于芬贵嫔和宓嫔,她对皇后更心怀愧疚。
“淑妃姐姐说得正是~”芬贵嫔向她投来的眸光中多了一丝默契笑意,“臣妾还未恭贺皇后娘娘凤体痊愈。”
众妃纷纷随之举杯,瑾妃也不得不按下不悦,拿起面前杯盏相敬。
白榆一慌,赶紧给皇后的空盏满上,竟忘了自己怀中是宫人刚拿来要给皇帝添杯的佳酿。
俊和按住寒枝刚要抬起的手,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香薷饮放到她面前。
殿中骤然寂静无声。那虽然是孙公公新倒入的解暑清饮,但到底是皇帝方才用过的龙纹金盏。
寒枝迟疑片刻,盯着杯盏的睫羽颤了又颤,终是以茶代酒一饮而尽。
俊和亦顺势拿过她的酒杯,若无其事地喝了下去。
唯有满殿妃嫔被帝后换杯互饮的一幕惊得险些忘记了手中酒,尤其淑瑾二妃眉间的阴云拧得格外厉害。
这分明与大婚时的合卺酒无异。
而偏偏殿上又只有皇后是与陛下名正言顺在洞房花烛时同饮过合卺酒的。
注意到众妃眼中的波澜,寒枝放下金盏,轻飘飘地转移了话题,“钰贵人今日装扮一新,可是家乡风俗?”
“正是~”钰贵人随即热情洋溢地展开笑靥,“嫔妾家乡滨海而居,盛产珍珠,不少族人以采珠打渔和出海经商为业。”
“怪不得钰姐姐这衣裙做工精细,乍看便有千金之数,但远不及那些坠着的珍珠莹润稀贵。”
开口的是坐于黎嫔邻旁的恬贵人,嗓音绵软地冲着对面的钰贵人甜甜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