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咱们现在分明跟禁足也差不多嘛……”
白榆懊恼地看着圆桌上的残羹冷炙,一水儿的素菜不沾半点儿荤腥,连送饭过来的宫人都敢对她颐指气使,明里暗里嫌凤梧宫的宫人手脚慢了,误了他们收回膳盒的时辰。
因寒枝不想过多人近身服侍,那些被遣至殿外做些简单洒扫擦拭的宫女们,自打皇后公然身负疑罪,皇帝许久未曾踏足宫门,就一日更胜一日地懒怠起来,整日无所事事地缩在墙根儿里乱嚼舌根,还被白榆听见过几次。
“冷宫里都待过了,这些也算不了什么。”寒枝说得漫不经心,伏在案前并未抬眼,“你若生气,不如趁机把那几个不忠厚安分的打发出去。”
“可娘娘是中宫皇后啊,就一点儿都不生气吗?”
寒枝倏尔抬眸凝视着眼前气得跳脚的小丫头,“生气有用么?”
先前她没半点错处,不也被他一道圣旨打入冷宫。
晁俊和不信任她,甚至可能不信任何人,寒枝早看得透彻。
“情绪不能改变任何事,只会减慢我找出办法的速度。”
她转头继续摆弄着那碗奇怪的水和从庭院中摘来的各种药草。
“可……可是,宓贵人昏迷并非娘娘所害,陛下不该让娘娘担此劳苦啊……”
白榆冷静了些许,但仍鼓着嘴忿忿不平。
“难道要我去撒娇扮媚,讨好陛下不成?”寒枝半开玩笑地觑了她一眼,“孟太医今日可来过了?”
白榆点点头。
“宓贵人还没醒么?”
她轻叹口气,摇了摇头。
“看来之前送去的药方都不管用……还是得先破解水的问题……”
浅水绿色宽袖被绸带挽起,利落系于背颈之后,素袍下露出淡粉蓝色提花襦裙,托着香腮的雪白胳臂若隐若现。
银发青灰官服步入殿内时,看到的便是午后明光下这样一副清新画卷。
“结璘,你怎么来了?”
寒枝侧目露出一抹澄澈浅笑。
“自然是奉陛下之命,请娘娘参加几日后的祭祀大典。”
结璘随之笑着略一拱手。
“祭祀大典?是为了北方水患么?”
寒枝对不断南扩蔓延的灾情也有所耳闻。
“嗯,本来是宓贵人担任主祭的,可惜……”
原来这便是俊和口中宓贵人的“用处”。
结璘看似随口一言,但以寒枝对他的了解,他定是故意让自己知道。
——莫不是怕她对皇帝有所误解而暗自伤心?
寒枝眨了眨眼,敛眸追问,“宓贵人本来要在祭典上如何做,你可有了解?”
结璘微眯着眼摇头。
看来俊和已被逼至明知未必有效,但也不得已为之的境地。
毕竟若民心不稳,揭竿而起只是俯仰之间,或许根本等不及他消除灾患,展现一国之君的英明贤能。
“不过除了水患,染疫之人也越来越多了。”
结璘向来微扬的笑靥也不由蒙上一层灰雾。虽为太史令,祭祀大典究竟能起几分作用,他亦并无把握。
且他至今未能看清,皇帝貌似并不排斥甚至些许倚重这些玄力异术,究竟是真心信奉,还是帝王权术?
然而寒枝骤然眼底一亮,转面看了看桌上的那碗水,又目光熠熠向近旁道,“白榆,快去传孟太医再过来一趟!”
“是!”
白榆仿佛被她的情绪感染,双环髻一颠一颤地小跑出去。
“他这样对你……值得么?”
殿中只余他们二人,结璘的话语越发大胆起来。
他见她重新翻着医书埋头于眼前的药臼,背后沿窗月牙几上的几盆白栀子早已蔫枯,在尚未用冰的宫室暑气中无精打采地耷拉着枝瓣。
“我可不是为了他。”
寒枝依旧垂着眸,纤长睫羽逆着融光颤了颤。
“当务之急,是要让宓贵人在祭祀大典前及时醒过来,不是么?”
如此,水患得以消解,灾区百姓能够得救,江山社稷免于动荡涂炭。
至于她与晁俊和,不过是彼此尚存各取所需之处的合作关系,表面上勉强还算和谐帝后,私下里平心而论,兴许连朋友都称不上,更别说夫妻伉俪了。
总归同前面那些相比不值一提,寒枝也无暇去想。
“寒枝……”
自她复了后位,结璘极少这样直唤她的名讳,然而这次却欲言又止。
“嗯?”
她的记忆中,他极少这样温吞。
银发少年喉结滚了又滚。
“……没什么。”
眨眼间他好似恢复了往昔的清朗明快,“微臣给娘娘讲讲祭祀大典的仪程吧……”
*
“陛下,太史令去过凤梧宫了。”
既白在案前俯首回禀,俊和埋于奏疏中眼帘未掀,只沉沉应了一声。
“让皇后娘娘谒见外臣……真的可以吗?”
捏住奏折边封的指尖一滞,皇帝合上纸页,轻拧着眉抬额。
他是将祭祀大典交给结璘去办,但从未准他这般堂而皇之去通知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