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近日昼晴夜雨,北部平原一带水患更甚,幸有您高瞻远瞩,提早派花将军率兵前往援助,灾民大多已得到安置……”
晁俊和未停下手中御笔,只冷冷抬眼瞧着案后的既白,示意他把欲抑先扬的后半部分全说出来。
既白果然随即面露难色,敛起笑眸认真顿首作揖,“不过确如工部侍郎何大人所言,部分灾区初现疫病,严重地区甚至起了几场不小的暴动……”
帝王的如渊深瞳骤然缩聚,剑眉稍稍挑起,“为何?”
“说是……陛下为保住皇位弑杀亲族,暴虐不仁……”
这些话也就既白敢在皇帝面前直言,但俊和丝毫不惊讶。
纵然摄政王执政比他残暴百倍,毕竟他刚夺回实权不久又赶上天灾肆虐,困苦灾民难免会将此流年不利皆归咎于天子。
只是若不加阻止,恐会演变成席卷全境的起义反抗。
“陛下这几日为何没再传宓贵人过来?”
这位天生赋有以祝祷秘术消解水患之力的何大人之女,既白依稀只在旭宸宫见到过一次。
“……陛下莫不是在顾忌皇后娘娘?”
既白俊俏的脸上扬起一抹黠笑。
俊和眉心微动却一言不发,眸光缓缓垂落于面前堆积成山的奏折,暗朱毫尖悬于纸上一滞。
朱墨滴落在金箔纸笺上洇开一小片,俊和心底忽而涌上一股从未有过的烦闷,恰如窗外半晴不雨的风候。
但究其缘由,一定不是因为面前那团醒目丑陋的墨渍。
那日他不仅没留在凤梧宫,帝后二人几乎称得上不欢而散。
“皇后是不是以为,是朕的错。”
待众人退下后,偌大的凤梧宫主殿只剩龙袍凤衣相对而立,寂静可闻回音。
寒枝没有回答,只若有似无地叹了口气,试图将手腕从他掌中抽出来。
俊和斜目瞥了眼她脚边的地毯,淡淡松开了她。
所以她是默认了。
“臣妾无能,尚不知宓贵人的图腾属何神族。”
良久,寒枝转而提起了一个看似关联又不全然相干的正题。
俊和沉默着转眼望她,面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陛下既召了宓贵人,为何不继续查明真相呢?”
他纹丝不动地盯着她,半晌拧眉移开视线,好似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但又不打算向她解释什么。
然而不过少顷,一道低沉声线自喉结上下滚动后传来。
“她,另有别用。”
寒枝抿了抿唇,眉额微微蹙起,星眸垂下时更显一双睫羽浓密纤长,逆着花窗漏入的柔光轻颤。
“如今已有的线索暂且断了。若真如芬贵嫔所言,十二月神皆在千年前的那场日月神族大战中陨落,或许世上早就不存在月神女了。”
她颇为平静地陈述事实,话里话外却被他听出另一层意思——
若是,不再需要寻找月神女了呢?
“一日寻不到月神女,你便要做一日皇后,替朕管理好后宫。”
他深深望了她一眼,随后略显突兀地背过身去,没留给她继续说下去的机会。
“今日之事,下不为例。”
他说得不轻不重,话头音尾仍不见丝缕波澜起伏。
寒枝倏尔抬眼,玄金龙袍极妥帖地束着高大健瘦的身姿,移步间被门窗槛格的暗影割出一道道光块,与殿门外的盛春时景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先前在榻边要她侍寝、允她直呼自己名讳的是他,如今肃言冷面像无事发生一般、嫌她未尽中宫之责的也是他。
果然帝心如渊,难测易变,朝夕之间便可判若两人。
数月来,若他们曾被彼此吸引着隐约靠近一步,在这一瞬也猛然退回原点。
就连弥生其间的些许默契和情愫,也如同那件外衣上正穿过流动光影的细密暗纹,乍见绮丽撩心而虚无缥缈,曝于日光下时终要回归它原本的样子。
勾缠连绵,或是经纵纬横。
“那就请陛下雨露均沾,恩泽六宫。”
寒枝对着那道冰冷背影盈盈一礼。
龙纹足靴徒然一顿,负于背后的手掌暗暗虚握成拳。
那威严的身形被拢在她看不清的阴影里,默然停滞几息,终是头也不回迈出了凤梧宫的殿门。
*
“白榆,难道是我真的错了……?”
寒枝托腮支身在软塌旁的桌几上,盯着青玉鸾凤莲花香炉中冒出的袅袅沉香。
“娘娘这是怎么了?”
白榆将宫女端来的茶点一一摆到桌上,而后便让她们都退了下去。
“如果我早些察觉后宫的明争暗斗,或许就不会有那日殿上的争吵。”
寒枝淡淡扫过面前精致可口的各色点心,只伸手轻轻摩挲着与点心碟子同样材质的黄釉粉彩茶盏缘口。
“或者从根本上说,若非我当时为了寻找月神女建议皇帝选秀,如今她们也不必如此辛苦地仰仗皇恩度日。”
六宫粉黛争奇夺艳之激烈确实有些出乎意料,她本意并不想这些如花似玉的女子后半生要在深宫里围着这样一个薄情寡意的男人过日子。
她亦不想成为他操纵后宫的棋子,磨平妃嫔的利刃。
“可她们都是自愿入宫的啊。”白榆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当时娘娘不是特地嘱咐了婵娘和内仪司,凡参选秀女可不论出身门第,但一定要遵从本人意愿吗?”
寒枝若有所思微微颔首,白榆又道,“奴婢倒觉得各宫娘娘选择侍奉君侧,背后都有自己的目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