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上次从冷宫回来之后,皇帝半个月没再进过后宫。
刚入五月,芳菲欲尽,春短夏长。
六宫妃嫔早早侯在凤梧宫主殿外,给皇后请安的姿态或愁眉不展,或格外殷勤。
“皇后娘娘戴这支牡丹凤簪果然国色天香~”
寒枝抬手抚了抚侧鬓,向坐席仅次于二妃的花晚容微笑颔首。
这凤簪是她用自己培育出的紫罗兰牡丹的风干花瓣亲手所制,衬着寒枝今日同色的凤穿牡丹纹锦袍再合适不过。
“还未恭喜芬贵嫔晋封。”
淑妃这句虽带了阴阳怪气,但引得在座嫔位和贵人皆起身恭贺。
“听说花将军已经回朝面圣,芬贵嫔真是好福气。”
瑾妃不痛不痒添了一句,神态端然平静,却莫名令人联想起芬贵嫔晋位的原因。
“瑾妃妹妹说的是啊~都没正儿八经侍过寝,不过多见了陛下两面就能晋封,贵嫔妹妹这也是头一遭了……”
眼见淑妃越说越过分,寒枝不禁出言打断道,“怎么不见宓贵人过来?”
众妃的目光旋即交汇于殿上唯一的空位,而后面面相觑。
半晌,淑妃撇了撇嘴,脸色比方才更加不悦,“今晨来给皇后娘娘请安前,孙公公来瑶华宫里传了陛下口谕,让她去御前侍候笔墨。”
殿中氛围旋即微妙一沉。
寒枝从脑中思索出一张模糊的美人面孔。
其实也怪不得皇帝分不清后宫妃嫔,她凭着选秀时她们背后图腾的记忆,再加上这段时日的晨昏定省,才能勉强分清谁是谁。
不过彼时她唯独并未看出宓贵人身后是何图案。
“区区五品工部侍郎之女,就算有皇上口谕,也该遣人到凤梧宫禀报一声才是。”瑾妃意有所指地望向淑妃,“再不济让淑妃代为告假也好,可见还是淑妃妹妹对自己宫里人太宽纵了。”
瑾妃的咬字似乎刻意落于“宽纵”二字上,顿时让淑妃亦感面上无光。
那何止是在暗讽她宫里人不懂规矩,分明是在揶揄恐连恩宠不日也要被人越到自己前头去。
“无妨。”寒枝在凤椅上将一切收于眼底,淡淡温言道,“本宫的父亲且无一官半职,后宫际遇缘法原不在于此。”
岂料此言一出,倒更点燃了在座妃嫔久不见帝王的妒火。
先是芬嫔晋封,如今又有宓贵人获宠,嫔位以上的自持家世品貌样样不差,内心难免怨忿不平;坐于末位的三位贵人更是眼酸心热,但碍于人微言轻,只能先观望着皇后与高位妃嫔过招,敢怒不敢言罢了。
“皇后娘娘自是不急……”淑妃果然开口难掩心焦,双颊微微涨红,“自秀女入宫以来,陛下总共不过召幸三次,最终可都是皇后娘娘承了宠……”
不仅如此,在座大多妃嫔入宫后除了册封和赏花宴以外,恐怕再也没见过皇帝一次。
“那又如何?”芬贵嫔见淑妃态度虽还算恭敬,可话间意味已是掩不住的尖酸,“陛下与娘娘琴瑟在御,难道你们连这也要吃味?”
“芬贵嫔莫不是忘了,陛下这三次召幸中,有两回本来都是你的……”瑾妃神情严肃地盯着对侧,不知是怪她痴傻,还是真心替她打抱不平,“倘若真是两情相悦,堂堂一国皇后又怎会需要扮作御前宫女?”
满殿意味深长的目光明里暗里聚于己身,寒枝这才后知后觉,眼下争风吃醋的矛头不知何时对准了自己。
可她却无法,也不准备向她们解释什么。
唯有芬贵嫔知道些内情,她望向寒枝的倩眸微动了动,转面继续对瑾妃半调笑道,“左右也得是圣上喜欢,瑾妃姐姐若不信,大可自己也扮上一试,看咱们这位冷情薄幸的陛下可会多瞧一眼?”
“本宫出自当朝首辅之家,可学不会此等旁门左道。”
瑾妃眉间拧得更深,向来端庄大方的仪容隐约显出几分愠色,可见她在意的并非当今几个贵嫔贵人的小恩小宠,而是凤椅上那人德不配位,破了她一贯奉行的世道恒常。
毕竟凭她的资质,得宠是早晚的事——尤其是若能顺利获陛下独宠,连那皇后宝座也是可以争一争的。
“后宫妃嫔争宠本就各凭本事,瑾妃未免太自视清高,连皇后娘娘都敢冒犯?”
淑妃早看不惯她端着众妃之首的架势,好像总忽视了自己这个妃位可与她分庭抗礼,甚至本该比她更高一等。
“早有听闻淑妃妹妹是陛下流落民间的远亲才得封妃位,怎么送到旭宸宫的参汤陛下也不喝呢?”
瑾妃对这位娇纵任性,几乎完全是自己反面的淑妃也看不入眼,那作风脾性根本不似体味过民间疾苦,反倒像极了自小养尊处优的公主。
“你……!”
送参汤被拒一事竟被闹得满宫皆知,淑妃猛然想起大约是那日与芬贵嫔起了龃龉所致,一时羞愤难当,气不打一处来却有苦难言。
“好了,都别吵了。”
寒枝终于在旁侧白榆的疯狂暗示下正襟危坐,眉额紧簇着俯视殿下一圈。
“诸位都是要在后宫长久相处的姐妹,非要从一开始就闹得如此难堪么?”
然而她意图息事宁人的劝解并不十分奏效。
殿中静默几息之后,瑾妃闭了闭目,稍稍前探着身子冷声道,“皇后娘娘若真想六宫和睦,就该劝陛下雨露均沾才是。”
“臣妾亦如此认为~”
所求本质趋同,方才还剑拔弩张的淑妃转眼间与瑾妃站到了同一战线。
“宓贵人方一得势就不来给皇后娘娘请安,若今晚再让她留宿旭宸宫侍了寝,来日岂非更要目无尊卑得寸进尺,不把我们任何人放在眼里?”
怎么话题又绕回了宓贵人。
寒枝正欲回绝,芬贵嫔先一步开口替她辩驳道,“谁能得宠总归是陛下的心意,诸位姐姐怎能以此逼迫皇后娘娘呢?”
“可是陛下先前说过,后宫一切事宜皆由皇后娘娘主理。”淑妃先是目光熠熠地看向寒枝,而后敛起唇角斜睨了芬贵嫔一眼,“况且芬贵嫔先前被圣上召幸,背后定少不了皇后娘娘的指点,难道如今便看不得我们姐妹分一杯羹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