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妃忽而颇显郑重地起身一礼,“臣妾若能得陛下垂怜,必不会忘记皇后娘娘的恩德~”
瑾妃显然并不满意她一副唯皇后马首是瞻的模样,不紧不慢地从椅上步至殿中,双臂端持抬于襟前,气势愈发凌盛,“妾等恳请皇后娘娘正己率下,肃清宫闱,不若效仿先朝旧例,依照位分排定进御轮次。”
“嫔妾附议。”
坐于瑾妃一旁的黎嫔随之福礼,其余几位贵人彼此相视几眼,终是跟着缓缓起身俯首应和。
芬贵嫔见势不妙,赶忙加入其中试图阻止时已经晚了——顷刻间殿上七嘴八舌,再度乱作一团。
寒枝紧捏着紫檀木扶手上精雕细琢的镂刻凤纹,却谁的声音都听不清。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最令人担心的局面还是发生了,只是比她料想得要早了许多。
皇帝负手迈入正殿时,不知哪位妃嫔的婢女失手打碎了一盏茶碗,碎片正好飞落在玄底龙靴足边。
说来也怪,无人通报圣上驾临,可殿内蓦然鸦雀无声。
俊和面无表情地环视一周,眉宇间方拧起一丝褶皱,满殿妃嫔宫人即刻跪了一地。
寒枝亦离开凤椅,步下台阶穿过人群,至俊和面前屈膝一礼。
起身时她才发现玄色龙袍身后还跟着一人。
“嫔妾请安来迟,请皇后娘娘恕罪。”
宓贵人恭敬跪身行礼,声音轻飘若絮,弯柳细眉下是一双貌似温和的眼眸,只是不知何故拢着淡淡愁绪。
看起来并不像是恃宠生娇,故意不来给皇后请安的心机城府。
“皇后,是谁在闹事?”
冰冷嗓音打断了寒枝的思绪,她抿了抿唇,颔首对俊和道:
“回陛下,无人闹事。”
身后未得皇帝指令不敢平身的妃嫔中,倏尔微不可察地涌动起一小片涟漪。
“无人?”
俊和耐人寻味地重复这二字,视线越过她向后方逡巡,显然并不相信她的说辞。
半晌,他倾身向寒枝靠近一步,龙袍前襟几近触到她颅顶的凤冠尾羽,以一种漫不经心又听不出语气的低沉声线问道:
“皇后在包庇她们?”
寒枝有些讶异地抬眸,那双微眯的狭长桃目中仿佛并无怒意,有的只是极致的淡漠和冰山一般的冷寂。
“……错不在她们。”
她再度垂眸偏过头去,试图避开他从近处射出的尖若冰锥的目光。
“那皇后以为……在谁?”
他的口吻算不上责问,可落在旁人眼里已是不怒自威。
回答他的是长久的寂静,伏首跪于角落的小宫女已开始瑟瑟发抖,连跟在皇帝身后的孙公公也不禁捏了把汗。
难道他非要定罪论罚不可么?
寒枝心中莫名浮起个念头,似乎这场闹剧若找不到罪魁祸首,便真成了自己御下不严的错。
不对,明明眼前这人才是万恶之源。
她刚欲抬足退后一步,却恰好踩在一块破碎的瓷片上。
好在俊和眼疾手快,在她失去平衡之前一把扼住手腕,拉着她重新往自己身前带了带。
“各自回宫去反省。”
言简意赅的指令,但捏住玉腕的掌心却没松开。
众妃左顾右盼了一阵儿,终于在各自婢女的搀扶下起身,却在门口处见宓贵人并无随她们一同离开的意思。
也对,她是随皇上一同来的,单单能这样伴驾于君侧,就足以成为在场所有莺莺燕燕中的赢家。
况且她今日本有望侍寝。
“陛下,您看宓贵人也要一并回吗……?”
孙公公适时开口,替堵在殿门处不愿离去的妃嫔们问个清楚。
众妃皆有意无意地翘首等待,淑妃索性转过身来直勾勾盯着那道玄金色背影。
明早请安时,宓贵人会成为众人羡艳的对象,抑或沦为阖宫笑柄,全凭皇帝一念之间。
寒枝费尽全力才在那只坚实的大掌中转动了手腕。
但见今日殿上宓贵人尚未侍寝便已遭众人眼红妒忌,还由此惹出后面这许多有损颜面的事来,若眼前这人在此时弃她于不顾,对宓贵人来说未免太过残忍。
不知是否感受到掌间动作,俊和缓缓放下手臂,骨节明晰的指掌却依旧握住她纹丝未动。
他终是未掷一言,只微皱着眉向侧移了移眼,深沉墨瞳的余光之中甚至不见宓贵人的影子。
孙公公立时了悟,赶忙好声好气地将各位娘娘往殿外引,还要刻意挡住那些落在宓贵人身上若有似无的复杂目光。
有同情惋惜,也有嘲讽哂笑,但都不如望向凤梧宫牌匾的酸涩那般出奇一致——
陛下方才好似并无责罚之意,莫不是今夜又要宿在皇后娘娘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