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可以做多少事?
十年间,女帝好似被谁催赶着,争分夺秒,继续不遗余力整顿吏治、兴修便民设施;划下良田红线,遏制土地兼并;普施教书育人,广提寒门,以缓解阶级固化;国仓外,大建济民仓,力求冬日不饿死、冻死一人。
这些算是一个明君都会做的,但有一条,有识之士发觉:女帝竟将“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编进书册,下至小学塾,上至国学,无人不耳熟能详。似乎要将这一念头,深深刻入每个人的心中。
不理解者,谓之狂悖,祸害祖宗江山;理解者,谓之万世为民计。
“喂,书呆子,都穷得吃不上饭了,还抱着你的书呢?能当饭啃吗?”施粥棚前,几人对着一名衣着破烂顶着寒风,仍在用功的书生嘲笑。
书生白他们一眼:“你们懂什么,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今日你们瞧我不起,来日你们攀我不上!”
几人哈哈大笑,书生不以为意。
轮到他,王莳多给他两个馒头:“心有定气,小子有前程。”
“过奖。”
书生走后,王莳眼神示意,孙鹤飞追上去给那书生一只装了些许钱财的荷包。这些年他们都是这么过来的,施粥档口,若遇到特别困难,或这种志长财短的,他们都会相助一二,以期为国多储备一些人才。
人们散去,孙鹤飞一边帮她收拾,一边问:“这两年看你越发心定,不再怨女帝,是想通了什么?”
“我什么时候怨女帝了?”
“你骗得了别人,可骗不了我。”
王莳不说话,而后轻叹一声:“你说得没错,起初我是怨的。如果女帝想就这么打发我,如何又要花心思历练我?但渐渐的我有了些头绪。女帝为何要让我主持济民仓的建立,为何要我亲到一线?后来遇到危险,你突然出现,我就知道我没想错。女帝要我到这里来是希望我明白什么?”
怨气之后,她愈发清醒,有些东西不亲自去经历不能体会,比如:想要托举每一个生命有多不容易,需要多少财力物力,需要顶住多少压力,需要多少耐心以及一刻也不能忘记初心、变得麻木。
女帝不是要放弃她,孙鹤飞亲自带领暗卫一直守在她身边,明白这一点后,她开始用心领会女帝要她感受的东西:百姓安居乐业的重量,生命的重量。
近年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言论扩散,小儿也能说上一说,孙鹤飞尚且不明白女帝的用意,她心中最后一块拼图已经拼上。
关于女帝最后要做什么?女帝为何会选择自己,以及她对自己的期望,她心知肚明。
她抬头遥望太安城,虽然看不见,但她知晓夕阳金色的光一定洒满千秋殿。“您的用心,我一定会承接住。”她在心中暗暗发誓。
十年有多长?
白驹过隙。
“时间过得真快啊。”琅寰替伯川画好眉,满意地欣赏自己的杰作,“真希望时间永远停在当下。”她拿镜子给伯川。
“怎么忽然感慨?别担心,我会陪你很久。”
这十年,他们过得很开心,琅寰不再惹他生气,他也不再动离开的念头。他们像寻常人家的夫妇,相互搀扶、相依为伴,他们坦诚相待、无话不谈,只是都避开了一个话题:时间。
虽然有他的气息护持,琅寰比常人衰老得要慢些,但她两鬓仍旧逐渐生出白发。她不再那么爱照镜子,伯川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暗暗打定主意,一定要陪她到最后。哪怕那一天终究会来,也能多陪一天是一天。
他想起老树的话,当初老树说他们是孽缘,他还不信,后来琅寰算计他,他很生气,却也没觉得是孽缘,可现在,他说不准了。
好像老天跟他们开了一个玩笑,如果注定只能同行这短短一程,为何又要遇见?他讨厌这种连他也无能为力的状况。
他想都不敢想,有一天亲眼看她在自己怀中死去,自己该怎么办;不敢想如果天地间再没有这个人,自己还能回到那个没有遇见过她的伯川吗?
他只期望那天晚点来,期望连接他们的那根红线不要断。
“我替你挽发。”琅寰拿起梳子一点点梳过他繁密的青丝。她喜欢替他描眉,看他在自己笔下美如春花,一如最初;喜欢替他挽发,如今替他挽发她已是信手拈来,他的发丝手感很好。
挽起发髻的时候,她顿住。伯川问怎么了,她糊弄过去,握着一绺银丝的手却微微颤抖。
回头她回到千秋殿,直奔密室。密室中别无其他,唯供一盏长明灯。长明灯燃烧了十年,火焰不灭,而今从无变化的火焰已然黯淡,好似下一刻就会熄灭。
“待得,他重现白发,长明灯黯,便是时候了。”袁成道的话在她耳边响起。
“不不,再等等!”她惊惶失措去剪灯芯,然而无论她怎么剪,火都无法重新明亮。“别这样,再给我们一点时间!我还没有,准备好……”还没有准备好与他分别。
没有人回应,只有脆弱的火光,又暗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