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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决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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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業躺在卧室的床上,盯着天花板。身体还是沉得像被灌了水泥。祈愿在厨房里,水龙头开了一会儿又关了,不知道在做什么。

这几天他总是很早就出门,说实验室有新的研究项目,很忙。他每次回来身上都有淡淡的消毒水味,头发里也是。白業相信他是在医院实习。但今天他蹲在床边捡起那张纸时的表情,让白業心里扎了一下。

那是张被揉皱的送货单,上面印着“医疗耗材配送”,地址在城郊的物流园。祈愿很快把它塞进口袋,说是实验室的耗材清单。白業看着他微微抿紧的嘴唇和垂下来的睫毛,没有追问。

但他注意到了。祈愿手上橡胶手套留下的红痕,换下来扔进洗衣机的那件T恤袖口磨破的线头。还有他最近总是比白業更早睡着,呼吸很沉,有时半夜会突然惊醒,然后看着白業,确认他还在,才又闭上眼睛。

他心里有事。

他说过“种绿萝的人”。可最近这个人每天出门前会站在玄关愣几秒,好像在给自己打气。回来时肩膀微微塌着,眼睛垂着、嘴唇抿着,浑身上下写着我累二字。那种疲惫和实验做不出来的精神上的疲惫显然不一样。他的疲惫是搬了很久的货、跟了很久的车、在冷库里站了一下午之后骨头发酸的那种身体上的累。白業见过那种累。以前在公司跟项目的时候,物流部的同事下班后就是这个样子。

白業拿起床头柜上那杯凉透的水,喝了一口。

他应该问他。问他在仓库里搬货的时候有没有戴手套,问他的膝盖疼不疼,问他的导师知不知道他在物流园打工而不是在实验室写报告。

问他为什么休学——对,休学。

教务处的电话打到家里来过,白業接了。对方说“祈愿同学的休学手续还需要补一份材料”,他在电话这头沉默了十秒,然后说“好的,我会转告他”。他没有问祈愿,因为他知道祈愿不想让他知道。他怕白業觉得自己是负担,怕白業自责。

祈愿的保护欲比他更重,他的温柔是那种会把自己藏起来只为让白業安全的不讲道理的东西。

但那张送货单还在白業脑子里转。他把它从枕头底下抽出来,展平,看着上面印着的公司名称和仓库地址。那片物流园他去过——以前去考察供应链的时候,在那些钢架大棚里走了整整一下午,知道里面有多冷,也知道中午休息时工人们就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吃盒饭。

他想像着祈愿坐在那里,打开早上白業给他装的饭盒,吃着他煎的荷包蛋,旁边是轰隆隆的叉车和扬起的灰尘。他把饭盒洗干净放进背包里,下午继续打包。

他说他在实验室。他的实验室是零下十度的冷库,他的白大褂是印着物流公司logo的工装外套。

白業把那张纸重新折好,压在枕头下面。

窗台上的绿萝又长了一片新叶子,嫩绿的,很小。

他想起那天晚上祈愿在沙发上说“慢一点才好,慢慢长,慢慢好”。

可是祈愿。他为自己休了学,在冷库里搬货,而自己每天醒来第一件事还是测心情,看看今天是几分,能不能为祈愿做一顿晚饭,能不能在他回家时给他一个笑。

今天他测了。不是零分。是可以为祈愿煎一个荷包蛋的分数。

他会等他回来,把饭盒装满,让他明天坐在台阶上吃的时候,能尝到一点家里带来的味道。

至于其他的。他也会一步一步来。

先从祈愿休学开始。

白業是在一个祈愿不知道的星期四开始行动的。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祈愿骑电动车拐出大门,浅紫色的发尾在晨风里扬了一下又落下。他在那个位置站了很久后回到卧室,从床头柜抽屉里翻出那张被揉皱又展平的送货单,拨了公司法务的电话。

“帮我查一个人——叫祈愿,北大医学部的,最近办过休学。手续上有没有可以操作的余地。”法务说需要几天时间,又说北大的学生管理很严格,校外案件导致声誉受损这种事通常没有转圜余地。白業说那就先查原因,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搞清楚。

两天后法务把材料发过来。白業坐在沙发上,把那份《关于医学部学生祈愿参与校外案件致学校声誉受损的处理决定》从头看到尾。他看到“未经报备擅自参与社会案件”,看到“引发广泛舆论关注”,看到“损害学校社会形象”——每一句都因为白業。

祈愿是为了他,才被学校处分的。他想起那天在法院门口,祈愿站在他旁边,把他的手握得很紧。他以为那只是陪伴,没想过那是交换。没想过代价会那么大。祈愿用他的白大褂,换了白業的自由。他用他本该拿手术刀的手,在零下十度的冷库里搬货。

白業把那份文件按在茶几上,手指抖了很久。他把那份文件收进抽屉里,和那张送货单放在一起,拿起手机,拨了另一个号码。

“周总,是我。有件事想麻烦您——北大医学部那边的教育基金会,我记得您和他们有合作。是这样,我想以私人名义给医学部捐一笔钱,数额不大,但我想指定用途——是助学金。匿名。资助那些因为经济原因、因为其他非学术理由而无法继续学业的学生。如果已经有学生因此休学,我希望基金会能主动联系他们,告诉他们可以申请这笔助学金。”

电话那头的人没有察觉“休学”两个字的轻重。

他在电话里最后说,希望能尽快落实,最好能让休学的学生在学期内复课。

电话那头的人说“白总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教育了”,他说最近,最近觉得学校很重要。

挂掉电话,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的颜色。

白業想,过几天祈愿回家,就会收到导师的消息,说手续可以办了。他只需要回到属于他的地方,不需要知道是谁在背后推了一把。

但几天后,基金会那边的人打电话来,说他们联系了祈愿,把助学金的名额和复学流程都摆在了他面前——他拒绝了。是他自己选的休学,不是学校不让他回去,是他自己不愿意回去。他宁愿在零下十度的冷库里搬货,宁愿每天坐在仓库台阶上吃白業给他装的盒饭,也不肯回教室。

这算什么?

白業想,他以为这样是在陪我吗?他以为牺牲自己就能让我好起来吗?他知不知道他每天出门时我站在落地窗前看着他,心里想的是“我拖累了他”;他回家时在玄关愣的那几秒,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想的是“我害了他”。我运作这一切,不是为了让他在拒绝的。

他到底在想什么?他是不是觉得复学了就不能陪我了?是不是觉得我离不开他,所以他要二十四小时守着?还是他怕回了学校就会想起自己是为了一个病人放弃了学业,怕自己后悔?

他连自己给他的台阶都不要。他宁愿在冷库里冻着,也不肯收下白業偷偷塞给他的东西。他想他是不是觉得我挣的钱不能用在他身上?他说过爱是不要还的,是他教我的——可他只许自己给我,不许我给他。

这些都算什么。

白業闭上眼睛,在粉色的帐篷里抱着兔子躺了一天。

泪水像溪流一样无声地淌了一天在脸颊的沟壑上。

窗外的阳光从白色到金色再到橙色。

白業想了两件事。第一件事——祈愿的献祭。把自己的前途铺在白業的脚下。

第二件事——白業的爱没用。白業的钱是脏的。白業是个废物。

最后他得出结论。

世界上没有白業。一切会正常运行。那个医学生。会亮着眼睛坐在影像科。而不是。抓着头上的白头发,阅读《精神病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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