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下午,白業从午觉里醒来,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卧室里只有加湿器的嗡鸣。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墨绿色的头发已经褪成一种灰扑扑的草绿,枕头上散着几根掉落的发丝。他应该去洗个澡,应该把床头柜上那杯凉透的水喝掉,但他只是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上的颜色。
祈愿从厨房进来的时候,白業还保持着他出门前的姿势,只是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了自己半张脸。祈愿在床边坐下来,把手放在他露出来的那只耳朵上轻轻捏了一下。白業没有动。他又捏了一下,白業的睫毛抖了抖,但还是没有转头。
祈愿问他是不是不想起来。白業的声音闷在被子底下,说他想起来,但身体太重了,像被压在了水泥地里。他说他已经刷了牙洗了脸吃了药,什么都做了,但还是起不来。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摊在床单上,说这只手今天不听他的话,刚才端水的时候洒了半杯,现在还在抖。
祈愿低头看着那只手,忽然把他的手从被单上拿起来放在自己掌心里,然后他低下头,在他无名指上那枚银戒旁边,轻轻咬了一口,不带情欲的舔舐。
白業的手指蜷了一下,问他在干什么。
他抬起眼看着白業,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着白業很少见到的情绪——压制的愤怒。来自于祈愿的愤怒这个情绪对白業来说还是太陌生了,以至于他愣了很久。
祈愿很少生气,或许也不少,但至少不会表现出来 。他生气的时候不会大声说话,不会摔东西,不会冷暴力,只是下颌绷得很紧,喉结轻轻滚动。他的手还握着白業的手,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
他说从昨天开始就这样,问他怎么了也不说,把自己裹在被子里,说不想起来,不想吃饭,不想说话。他知道那是抑郁来了,但白業什么都不说,只是睁着眼睛看他。
白業看着他喉结上那颗很小的痣,说我怕。我怕说了你会觉得烦,怕你觉得我怎么还不好,电休克都做了药也吃了,怎么还是这样。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是个永远修不好的机器。我每天睁开眼睛第一件事就是测自己的心情——今天是几分,能不能出门,会不会给你添麻烦。我今天测了,是零分。
祈愿下颌又绷紧了几分。他低下头把白業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然后打字,打得很慢,中间删了好几次,最后把屏幕举到白業面前。上面写着:我不烦你的病。我烦的是你总把我当成外人。你零分的时候不告诉我,你在被子里发抖的时候不告诉我,你连端水洒了半杯都要跟我说对不起。你是我的,你的病也是我的。你把我的东西弄坏了,我可以修;修不好,我也认。但你不要把我的东西藏起来。
白業看着他,看着他眼角那一点因为没睡好而泛起的红。他说你的东西坏了。
他说我知道,修不好我也认。
白業的眼泪从眼角滑下去,说可它一直在坏,昨天坏了,今天又坏了,明天可能还会坏。
祈愿把他的手放回被子上,站起来,背对着他走到窗前,窗帘拉开一道缝,灰蒙蒙的天光照进来。
然后他转过身,开口了,声音很哑,每一个字都是咬着牙说出来的:“那是我来修。修到你不再觉得坏了为止。”他又走近一步,把他身上的被子往下拽了一点,露出他蜷起来的肩膀:“我真的很想,把你的病,全都□□。让它再也不敢回来找你。”
白業愣在那里。他看着祈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岩浆正在冲破冰层。他刚才说什么?操.烂。他说的是□□。他要把他的病从他身体里扯出来,按在地上,用最原始最暴烈的方式碾碎。这是一个会从祈愿的嘴里吐出来的词语吗。不可思议。
祈愿跪在床沿,一只手撑在他耳侧,另一只手捏着他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他说白業,你听好。你的病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罪,不是你的业。它是别人硬塞进你身体里的石头。你吞了它很多年,现在我受够了,我要把它从你体内打碎,让它再也长不回来。他说这些话时喉结一直在滚,声音抖得厉害,压抑了太久的愤怒、克制、疲惫、无奈终于决堤使得他颤抖不止。白業看着他的眼睛,说那你操吧,把它操.烂。
然后,祈愿还没撞开门,他忽然被压的喘不过气。
他挣扎了几下,猛然睁开眼,发现四周是黑的,他的胸膛上趴着一个人,他的头埋在自己的颈窝里,几乎让他窒息。
祈愿在晕乎中清醒过来,才发现刚刚只是做了一场梦。而身体的反应并没有因为梦的破碎而消失,反而因为压着他的人的温热的呼吸而越发膨胀。
白業趴在他胸口,睡得很沉。墨绿色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呼吸均匀而绵长,手指还攥着他T恤的前襟——那是睡着之前无意识地抓住的,好像怕他半夜走掉似的。他已经很久没有睡得这么安稳了。这几天他失眠得厉害,凌晨三点还在翻来覆去,问他在想什么,他说没想什么,就是睡不着。但那双灰蒙蒙的眼睛每次从黑暗中望过来时,祈愿都能看见里面藏着什么——深沉的疲惫。那是被电休克和三倍药量榨干了最后一点力气之后,连失眠都变了一种负担。
所以他不敢动。他怕自己一动,白業就会醒,醒了就再也睡不着,又会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颜色发呆。
但他的身体没有听他的话。从那个梦中醒来之后,那股燥热就一直没有退下去。梦里的愤怒还在血管里残疯狂地肆虐着,那种想要把他的病撕碎、碾烂、操.烂的冲动还在小腹底下汹涌跳动。而此刻,白業正趴在他胸口,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喷在他的喉结上,锁骨硌得他胸口有点疼。他瘦了很多,这几天吃下去的东西不知道都去了哪里,手腕细得他一只手就能圈住。
祈愿把手从他后腰上轻轻挪开,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他需要分散注意力。手机屏幕亮起来,他看到人事部发来的排班表——明天早班,七点到下午三点,搬一批新到的除颤仪。他在一家医疗器械运输公司做搬运工,已经做了快两周,在白業出院前三天找到的。公司离曾经实习的人民医院很近,每天下班之后可以顺路去药房给白業取药。这份工作是他瞒着白業找的,因为白業的病需要一种进口抗惊厥药,医保不报,价格很贵,而他不想动白業账户里那些存款。他已经休学了,在那次白業出手解决了那些网络谣言后,学校很快就让他回去复读,他拒绝了,这次他自己主动申请了休学。至于原因很复杂,很多。他的导师说他将来是要医生的,不能因为一个人而放弃所有。祈愿说他救不了那个人就救不了任何人。
教授沉默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很旧的《精神病学》递给他,说这是他年轻时用的教材,上面有他的笔记,现在送给他。他接过那本书,翻开扉页,看到一行褪色的蓝墨水字——“医者,有时去治愈,常常去帮助,总是去安慰。”他说谢谢。教授说他谢什么,他才是那个在真正学医的人。
他没有告诉白業。他怕告诉他之后,白業又会说是自己的错。他更怕告诉白業之后,白業会觉得自己是负担,会觉得自己拖累了另一个人的未来。所以他每天下班之后在公司的卫生间换上干净的衬衫,闻了闻袖子——还好,消毒水的味道和白業在医院闻到的那些护士身上的气味一模一样。他不会发现他没去医院,不会发现他每天不是在病房里实习,而是在仓库里搬纸箱。
手机屏幕的蓝光照在他的颧骨上,他正在看排班表,白業忽然动了。他的鼻尖蹭过祈愿的喉结,嘴唇微微张开,发出一声含含糊糊的梦呓,手指从他T恤前襟滑下来落在他的小腹上。祈愿整个人僵住了。手机屏幕暗下去,心脏撞在肋骨上的声音大得他怕白業会听见。他的身体早在他醒来之前就硬了,此刻白業的手正落在离那里很近的地方。他低头看着白業的脸,看着他睫毛在月光下投下的浅淡阴影,看着他睡梦中仍然微微皱着的眉头。他不知道梦到了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梦到,只是本能地往热源蹭过去。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伸手轻轻握住白業那只落在他小腹上的手,把手从他腹部移开放在他自己的胸口。白業没有醒,把手在他胸口蜷起来,像攥着什么珍贵的东西。祈愿轻轻把他从自己身上挪到旁边的枕头上去,让他侧躺着,把那只兔子玩偶轻轻放进他怀里, 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然后起身走进浴室。
他打开冷水,水从头顶淋下来。他把手撑在瓷砖上,闭上眼睛,一边淋着水,一边咬紧牙关,心里那股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却仍然在翻涌。那股愤怒不是对别人,而是对他自己的——恨自己为什么学得还不够多,不能亲自治好他;恨自己看着白業瘦下去却无能为力;恨自己不得不休学,却又瞒着他,怕他知道后自责。
原来他之前所有的冷静、所有的克制,都不过是被完美缝合的伤口。而白業的病是那把拆线刀,把他的皮肤一层一层剖开,露出底下从来都是滚烫的、愤怒的、会失控会跪地会想为一个人杀人的那颗心脏。
白業说他是火山湖,他就是一座活火山。他在白業面前平静得够久了,久到自己都差点忘了,在平静之前,他更擅长的是一个人跪在暴雨里用拳头砸碎石头。他更擅长的是被父亲打折了骨头仍然咬着牙不吭声,是一个人在从安徽到北京的绿皮火车上靠着厕所门站一整夜。他本来就什么都可以扛,什么都可以忍,从来不是温室里的花朵。现在他不想忍了,也不想让白業一个人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