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此感到厌烦。
他对一切感到厌烦。
准确来说,他连厌烦的情绪也懒得产生了。从那天教务处的电话打到家里开始,他的心就冻结了。
他感受不到任何东西也生产不了任何。
他是一个紧闭着嘴拒绝吃饭的小孩儿。所有人都在撬开他的嘴,把勺子塞进他食道里。
祈愿也是。祈愿也是。祈愿也是。
是病人还是爱人?不用分清了。他是废物。
白業从帐篷里爬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客厅没有开灯,他赤脚踩在地板上,抱着兔子玩偶,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祈愿早上走之前给他留的饭盒,放进微波炉里加热。他靠在灶台边,听着微波炉嗡嗡转动的声音。
微波炉叮一声响了。
他把饭盒拿出来,坐在岛台边一口一口地吃,把每一粒米都嚼得很细。吃完他把饭盒洗干净,放在沥水架上,然后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拿出一件深黑色的西装。
自从出院之后他没碰过西装。今天他把它从衣架上取下来,用手指抚平袖口的褶皱,然后穿上,一粒一粒地扣好扣子,对着镜子把领带系好。墨绿色的头发已经褪成了灰绿,他用发胶,把额前的碎发往后拢好。他现在的模样像是要在商业桌上谈判。
他的眼睛,那双曾经是飘渺雾气现在却灌满了灰土的眼睛,让他看起来格外地阴郁甚至算得上悚人。他也不打算藏起来。他不抓破自己那张令他厌烦的脸已经算是忍到极致了。
门锁响了。
祈愿推门进来,浅紫色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手里还拎着书包。他看见白業站在客厅中央,穿着西装,系着领带,脚上还是一双锃亮尖头的皮鞋。他愣了一下,把书包放在鞋柜上,问他要出去吗。
白業安静地盯着他看了几秒,盯得祈愿指尖都忍不住颤了一下,他才说出下一个字:“坐”。他扬起下巴,指了指沙发。
祈愿明显已经猜到了也开始不知所措了。他低着头换了拖鞋走到沙发边坐下。
白業坐在他对面,矜贵地翘着二郎腿,宛如审判者,一字一句如实且冰冷地往外吐:
“你休学了。你在医疗耗材公司打工。你每天六点回来,身上有消毒水味道是因为仓库旁边就是消毒液车间。教务处的电话打到家里过,我接了。”
祈愿的下颌绷紧了。
“你休学是因为我。你打工是因为我。你每天在零下十度的冷库里站一下午,中午坐在台阶上吃我给你装的盒饭,回来骗我说实验室很忙。我送你的饭,我知道;你手上的橡胶手套勒痕,我也看见了;你T恤袖口磨破的线头,是我帮你剪的。你瞒了我很久,我不是瞎子。我只是病了,不是死了。”
祈愿低着头,耳朵红了脸颊也红了。那是羞耻的红。谎言被当众拆穿的红。不知所措的红。焦虑的红。
白業依旧在说:
“我可以帮你复学。我以私人名义给医学部捐一笔助学金,匿名,指定用途是资助因非学术理由休学的学生。基金会的人联系你,你拒绝了。为什么?”
祈愿低着头不说话。
白業继续输出:
“我查了文件。是因为我。我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我可以捐钱,可以找关系,可以替你铺路,可以做很多很多事,但你什么都不肯跟我说。你把所有都扛在自己身上,连白業递过去的台阶都不肯下。白業有钱,不是白政司的钱,是他自己赚的,是他自己一步一步赚的,是长舟科技的钱,是干净的。我可以请最好的律师,可以捐最多的助学金,可以给你买最好的手术器械。但你不要。”
祈愿在沉默了很久后,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你的钱是你自己挣的。我的事是我自己的事。我不想你替我解决。”
白業嗤笑。
“你休学是因为我,你打工也是因为我,你所有的事都和白業我有关!
按你的思路。我的病是我自己的。也和你祈愿无关。也不需要你来献祭。”
祈愿猛然抬起头颅,仿佛被踩到了某跟不能被触碰的线,眼睛里是羞耻交杂着不可置信与愤怒的复杂情绪。那里面又乱又吵,白業看都不想看。
“和你无关?白業,你听好。我休学是因为我自己。我打工是因为我自己。不是因为你是病人,不是因为你是负担,不是因为我觉得你挣的钱脏。是因为我坐在教室里听教授讲心肌梗死的时候,脑子里全是你躺在抢救室的样子。我背不下来药理学,我记不住病理学,我连缝合练习都做不了,因为我的手在抖,我一想到你一个人在家,我的手就会抖。我学不下去了,不是学校不让我学,是我自己学不下去了。和任何人无关。”
白業嗤笑一声,说:“你应该去当演说家——为了我学不下去,为了我手抖,为了我连缝合都做不了,那我是不是该给你颁个深情奖。”
说完他站起来走到祈愿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表现得好像接受我的帮助会让你脏掉一样。”
祈愿猛地站起来。沙发往后蹭了一下,他的膝盖几乎撞上茶几边缘,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翻涌着白業从未见过的剧痛。他开口时声音嘶哑走调:“我没有觉得脏。我从来没有觉得你的钱脏,从来没有觉得你的东西脏。我拒绝那份助学金,是因为我不想让别人觉得你用钱替我铺路,不想让你的名字再被任何人拿去嚼舌根。我不想再让任何人说你的闲话。我受够了。从我站在法院门口看到那些人举着手机拍你开始,我就受够了。”
白業站在原地,依旧冰冷笑着:“原来你也在乎那些闲话啊。我还以为你不在乎,以为你什么都不怕呢。”
祈愿嘶哑地说:“我在乎。一切我都在乎。我所有的不怕全都是装的,我只是不敢怕,因为我怕了你会更怕。”
白業露出又苦又涩的笑容:“那可真是辛苦你了——装不怕,装不在乎,装什么都能扛。”
他往前走了一步,鞋尖几乎碰到祈愿的脏了的运动鞋,仰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你可真能装。每天在冷库里搬货,回来告诉我在实验室。手冻得通红,告诉我只是有点凉。休学了不敢说,打工了不敢说,连接受我一分钱都觉得自己脏。你装什么?你装什么圣人?你以为你这样我就会好起来吗?你以为我看你受苦我会感激你吗?你错了!你只是在用愧疚杀死我。你只是在自我感到自我安慰!”
“那你帮我啊!那你别生病啊!那你别躲在柜子里让我找啊!那你别每天测试我会不会离开你啊!那你别在我离开的时候又开始自残啊!你倒是先从我身上起来——啊!”祈愿几乎是吼出来的。他这辈子没有吼过任何人。
白業被他吼的往后退了几步打翻了帐篷边上插着玫瑰的花瓶。水流积在他的皮鞋边缘。
他张开了那张想要继续审判的嘴唇,却发现祈愿说的对。是他先压着的。从他们还没有在一起开始,他就已经在花店里在他面前哭了。是他怪罪祈愿课业忙没时间陪自己的。是他躲在柜子里惩罚一个无辜的人的。一开始他就是想要被爱被拯救的。
他又张了张嘴,声音没能出来,泪水先掉落了。他的手指在抖,他抬起右手,嘴唇无意思地咬上拇指。
他低着头,审判的姿态早已被折断了脊梁,留下来的只是一个七岁的孩子。
他细若蚊呐地说了一声“对不起” 便低着头快步离开了,上了楼,锁上卧室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