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医院住到第三天,白業开始闹别扭。他的别扭跟他的人一样有气无力的,他自己也知道没道理但就是忍不住的闹。
起因是护士送来早上的药,他看了一眼那几颗白色药片,说不想吃。护士说医生开的,他说他知道,但不想吃。护士站在床边看着他,他看着窗外。僵持了一会儿,护士把药放在床头柜上,说那先放着,想吃了按铃。
药放了半个小时,他没动。虽然他知道不吃药的后果——抗惊厥药不能停,停了可能会再发作,再发作可能会比上次更严重。但他就是不想吃。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闻着洋甘菊微苦的清香,心想:吃了又能怎样,吃了也不会好得更快,吃了还是会手抖,吃了还是会半夜惊醒不知道自己在哪里。那为什么要吃。
祈愿来的时候,那几颗药还放在床头柜上。他把保温袋放下,看了一眼药,又看了一眼白業,也没有问为什么不吃,只是坐下来拿起那颗白色的药片,放在自己掌心里,然后看着白業。
白業把脸转到另一边,说我吃过了。
祈愿还是没有说话,只是把药片放回床头柜,站起来走到窗边,把那瓶洋甘菊转过来,摘掉了一片枯黄的叶子,又转回去。
白業从枕头缝里偷看他的背影,忽然说今天是周四,你不用实习吗。祈愿说待会儿去,早上可以多待一会儿。白業说那你现在就去吧,别迟到了。祈愿转过身看着他,问他是不是想让他走。
白業没说话。
祈愿把椅子往前拖了半米,膝盖几乎碰到床边。他把手放在白業那只还在发抖的手背上,轻轻握了一下,接着去把床头柜上的药拿起来,重新放在白業手心里。
他也没有说让他吃咬的话,而是低头开始削苹果。苹果皮一圈一圈落进垃圾桶里,削完他把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碗里,插上牙签推到白業手边。
白業低头看着那碗苹果,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他把药片拿起来,塞进嘴里,喝了半杯温水咽下去,然后把嘴张开伸出舌头给他看——咽了。
祈愿嘴角弯了一下,用牙签戳了一块苹果递到他嘴边。白業张嘴接了,嚼了嚼,说酸。
祈愿说下次买甜的,又说药也吃了苹果也吃了,现在能不能答应他一件事。
白業问什么事。
他把手机拿过来,打了一行字:明天开始,每天早上的药当着我的面吃。我不在的时候,让护士发消息给我确认。你答应了,我就给你买甜的苹果。
白業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想说“你这样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小学生”,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自己这是被人在乎着。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自己半张脸,说我答应。
祈愿又问那苹果还吃吗,白業说吃,酸的也要吃完。他把那碗苹果吃光了,连最小的一块都没剩。
到了第五天,白業已经能自己下床走动了。手腕的震颤减轻了一些,但还是偶尔会抖,尤其是早上刚醒来和晚上临睡前。他扶着走廊的扶手慢慢走,经过护士站时值班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他今天气色比昨天好。他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前停下来,看着楼下的停车场。
祈愿的电动车就停在那里。车筐里放着一个白色头盔,是白業的。他自己那个粉色的挂在车把上。他每天骑着这辆电动车从实习的医院到白業住的医院,再从医院回家,早上六点起来煮粥,晚上十点还在病房里翻笔记。白業看着他车筐里那个白色头盔,心想:他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是不是也在想他。他把手贴在玻璃上,隔着玻璃触碰着那个白色头盔。
他从窗前转身,慢慢往回走。走到病房门口时,祈愿已经坐在床边了,浅紫色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手里还拎着保温袋。白業站在门口看着他,忽然说我也想骑电动车。
祈愿转过头,说等你好了,带你去兜风。
白業走进去在床上坐下,说不想兜风,想自己骑,想自己握着车把,想自己决定往哪边拐。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这几天什么都是别人决定的——医生决定他吃什么药,护士决定他什么时候量血压,连他什么时候可以下床都要别人签字。他不想再被绑着了。
祈愿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把他的手从被子上拿起来放在自己掌心里,说等你出院,第一件事就带你去骑车。不坐后座,你自己骑。我在旁边跟着,骑不好也没关系,摔了也没关系,多摔几次就会了。
白業把额头抵在他肩窝上,说好,然后又说我刚才看到你的电动车停在楼下,车筐里有我的头盔。
祈愿说那是早上出门的时候放的,因为昨晚梦见他出院了,所以提前准备好。白業把脸抬起来,眼睛因为“出院”二字而变得亮晶晶的,说梦是真的。
秦深又来了一趟,这次带了一袋橘子。他把橘子放在窗台上,问白業今天感觉如何,白業说还行,手不太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