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愿走后不久,秦深就来了。
秦深推门进来的时候,白業正缩在被子里,背对着门口。窗外是灰蒙蒙的午后,洋甘菊在玻璃瓶里安静地垂着头。
白業没抬头,说:“祈愿让你来的吧?我不需要人陪,我可以自己待着。”
秦深没接这话。他把盲杖折好放在床头柜边,外套搭在椅背上,坐下来,看着白業。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很平淡:“昨晚,你电休克做了,三次改良式,单侧电极,超短脉冲,对记忆损伤很小;刚从治疗室推出来时你的嘴唇是灰白的,现在已经有血色了;祈愿签的字,跪在治疗室门口,跪了很久,膝盖跪出大片淤青;你咬破了他的食指,差点见骨头。”
白業的手指攥紧了床单。他想起早上醒来时祈愿趴在他床边,浅紫色的头发乱糟糟地散在手臂上,食指上缠着一圈白色纱布。
他问:“你为什么要说这些?”
秦深说:“是你自己想听的。”
白業的声音忽然尖锐起来:“我想听?我什么时候说过想听?你问过我吗?我请你来了吗?你们一个两个为什么都这样——祈愿不问我发生了什么直接签字,你不问我愿不愿意直接把这些事摊在我面前。你们都觉得我是废物,都觉得我自己做不了决定,都觉得我需要被拯救。”
秦深平静地说:“我没有觉得你是废物,我只是把事实告诉你。”
白業笑了一声,那种笑是刻薄而脆弱的:“事实?事实就是我是累赘,是定时炸弹,是那个让祈愿跪在治疗室门口,把额头贴在走廊地砖上的废物。我让一个从不跪下的人跪了,我让一个从小挨打都不哭的人哭了。我他妈就是这样对爱人的。”
秦深的盲杖在地上轻轻顿了一下:“他确实跪了,确实哭了,这是他自己的选择。我不是在骂你,但我也不打算哄你。如果你想找个人吵架,我奉陪。如果你想打架,我瞎过,但也没怕过谁。”
白業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干涩的笑:“我知道,你是来替祈愿扛的。”
秦深说:“我是来替祈愿站岗的。但我不会替祈愿原谅任何人,包括你。”
白業忽然把床单攥得更紧:“那你知道祈愿为什么跪吗?不是因为签字,不是因为电休克,而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没发现我在偷偷加药,没发现我空腹喝了酒。他跪是因为他怪自己,他签那个字的时候心里想的不是救我,是想替我受。”他的声音裂开了,“这就是我的爱人。他连受伤都觉得是自己的错。而我,就是那个让他受伤的源头。”
秦深忽然站起来,盲杖准确地指在白業的病床边沿,声音第一次带了力度:“白業,你前半辈子最恨的人就是你自己。那个把你从高台上抱下来的人不是祈愿,是你自己。你把自己从七岁抱到三十岁,抱了二十三年,从来没有放手过。是祈愿把你从高台上抱下来的,然后你把自己所有的重量都压在祈愿身上,觉得那就是爱。”
“现在你垮了,就觉得自己变成了累赘。但爱不是负担,你也不是石头。我之前对你说的那些话,你都信了,觉得那是对你的祝福。但现在我才知道,你一点都没有相信过自己。”
“你活在过去,越活越重。如果你的病真的需要怪罪一个人,如果你的痛真的要找个人发泄,那就对着我来。我从来不提过去,只是压在心里,今天全都说出来。你敢吗?”
白業的眼泪从颧骨滑到下颌,砸在被子上。他说:“我不敢。我没有力气恨任何人。我所有的力气都用来恨自己了。”
秦深把盲杖收回来,声音恢复平淡:“我知道。你恨自己恨了这么多年,我在你之前早就知道那是什么滋味。我看不见的时候,听得见你恨自己的声音。我在花店听过,在火锅店听过,在刚才病房门口也听过。”
他重新坐下来:“白業,你现在是病着,但你没有病到可以决定谁该离开。你不要把死挂在嘴边,不要在每次电休克之后就把所有人推开。因为那样只会证明那些电你、绑你、伤害你的人是对的,而你是错的。你不要替那些人完成他们没做完的事。不要替你父亲,也不要替你自己。”
白業的嘴唇在抖:“我万一好不了呢?”
秦深说:“那就不好。我陪你不好。祈愿也陪你不好。我们三个人一起吃火锅的时候,谁说一定要好才能活着?”
他说完站起来,拿起盲杖:“晚上祈愿会带粥来,你把粥喝光。然后祈愿会带你回家。”
白業没有回答。
秦深走到门口,转过身来:“顺便把洋甘菊浇了。”
白業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那是护士站的花,不是我的。”
秦深说:“现在它是了。”
白業又问:“你……为什么还带着盲杖?不是已经看得见了吗。”
秦深摆了摆手:“习惯了,戒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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